阿伏兔不得不說,雖然凰雲和神威之間的氣氛有點微妙……不對,是神威那小子單方面喜歡凰雲,凰雲從小跟他一起長大,沒排斥他的親近,但也沒發現他的心思罷了。
總之,因為凰雲的回歸,神威最近做事收斂了點,開始比較認真工作,而不是無視組織和第七師團,滿世界的找強者打架。
就這一點來說,他對於凰雲有天能勒住這匹脫韁野馬,多少還是抱有期待。
這天,他一如往常地來到了神威的房間叫他起床。要知道,神威雖然是會自動自發準時起床的類型,但如果在他自行起床以前去吵醒他,那可謂在獅子頭上拔毛。第七師團內,能做到這件事的也只有自己和凰雲,不過凰雲一般來說都睡得比神威還晚,所以這工作向來都由阿伏兔執行。
他一如往常的敲了敲神威的房門,等待對方的回應。
一般來說,只要敲個兩、三次就足以叫醒神威,如果動作太粗暴或是製造過多噪音,反而會激起他煩躁的情緒,被他當場揍進牆裡。
這時候的神威比誰都還要強悍,早在數年前他就有所體悟了。
被一個十歲的小孩打飛出房間,這件事在當時的第七師團可謂一大趣聞,直到陸陸續續出現許多受害者,這件事才漸漸的從笑話變成注意事項。
但今日的狀況有些怪異,因為阿伏兔戰戰兢兢地敲了第三次門,門內還是沒有任何的聲響。
然後他開始糾結,是找凰雲來叫他起床好,還是偷偷進神威房裡查看狀況好?要知道,十歲的神威在被憤怒蒙蔽理智的情況下,就能把第七師團大半的成員打出自己房間,然後這個熊孩子現在十八歲了……
凰雲是截至目前為止,唯一無論何時去打擾神威都不會被揍的人,吵醒她了不起只是被發一頓脾氣,但是吵醒神威的結果……嗯,果然還是去叫醒凰雲吧。
所以說,凰雲這個孩子配神威果然還是有點浪費吧?
阿伏兔一邊糾結,一邊敲響凰雲的房門,敲了個三次,靜等數秒之後,他理所當然地推開門走進去。凰雲向來喜歡假裝沒聽見敲門聲。
出乎意料的,總是要睡到時限最後一秒的凰雲,此時不在房裡。
阿伏兔環顧了四周,在桌上看到一張潦草的字條:
「第七師團交給你打理一陣子,我們去玩耍了。」
阿伏兔抓著那張字條,飛也似的衝回神威的房間,這次一腳踹開他的房門。
門後等著他的,果然是空無一人的房間。
阿伏兔捏爛了那張紙條,朝天怒吼了一句:「那個笨蛋團長──!」
在遙遠的星球上,那個笨蛋團長快樂的吃著買來的地方小吃,打著傘跟凰雲一同在街上閒晃。
凰雲手上拿著肉串,一邊吃著一邊露出奇怪的表情說:「這個味道也太微妙了吧。」
「會嗎?我覺得很美味啊。」
「你只要有肉吃就可以了吧。」凰雲顯然對這個食物沒有興趣,她隨手將肉串塞給身旁的神威,然後被另一個飄散著類似捲餅味道的攤子給吸引。
他們現在所在的星球,距離春雨母艦大約兩天的距離。
當天清晨,神威毫無預警地出現在凰雲房間,把因為沒睡飽而語氣不佳的凰雲帶上船艦。因為他笑得異常燦爛,所以儘管神威對於此趟出行的目的神神秘秘的,凰雲也沒有反對。
這顆星球的文化在宇宙間也是有名的獨特,這個種族頭上長著犄角,皮膚在陽光下透著淡淡的綠色的光芒,受到神話的影響,不分男女都會用袍子把渾身果的嚴實,僅露出一張臉。
故事中敘述這個國家是由幽魂所創建,幽魂們因為沒有軀體而四處飄蕩,沒有歸屬之地。感到痛苦的他們與神進行了交易,以傳達神的福音交換了軀體,並開墾這片土地,使後代能在此安居樂業。
他們自認為是幽魂的後代,不能曝曬過多陽光,所以用布包裹住全身。
如果神威與凰雲也同樣穿上長袍包住自己,在這裡就不顯得奇怪,但因為這個地方的陽光不大,所以他們寧可打著傘走在陽光底下,就算路人對他們投以好奇的目光也無所謂。
「那個看起來好像很好吃。」
凰雲興奮的奔向攤販,跟在她身後的神威看到在烤盤上滋滋作響,刷上深褐色醬料的烤肉,以及在旁邊半圓形的煎鍋內,顏色逐漸轉深的薄麵皮,連忙大喊:「我也想要一份!」
凰雲熟練的用肢體語言跟對方表示自己想要四份,一旁看見的神威立刻用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她說:「妳怎麼能自己吃三份,我想要再加點一份啦!」
凰雲把老闆包好的捲餅塞給他,好氣又好笑的說:「我只要吃一個,剩下三個都是點給你的。」
神威把熱騰騰的捲餅塞進嘴裡,然後再接過她手中的另外兩個,滿臉幸福的說:「凰雲最棒了!」
凰雲皮笑肉不笑的勾了勾嘴角,「我的生命裡就你最不誠懇了。」
「妳胡說八道!」
「我說真的!」
「但我明明一直都很誠懇啊!」
老闆把最後一個捲餅交給凰雲,看著他們兩個的互動,忍不住笑了。他比手畫腳了一番,任誰都看得出來,老闆誤會他們是情侶關係。
「不是,我們不是你……」
凰雲話都還沒說完,神威就塞了一口捲餅在她嘴裡,在她的怒視之下跟老闆道了謝,然後將凰雲拉離攤子。
「妳跟他解釋他也聽不懂啊。」
神威笑咪咪的解釋,凰雲想了想也覺得有道理,所以就不跟他計較,開開心心的把捲餅一口口吃掉。
嚥下最後一口捲餅,舔掉手上沾到的醬料,凰雲偏頭看著神威問:「所以,你現在願意跟我說,我們到底來這裡做什麼嗎?」
神威笑著說:「凰雲,妳知道這個國家有個有名的國王嗎?」
「有啊,上個朝代的末代皇帝不是嗎?據說他的陵墓裡有著前朝的財寶,還有強大到足以毀滅一個國家的兵器,但是因為陵墓的防盜設施做得滴水不漏,到處都是殺人的陷阱,加上末代皇帝深得民心,讓當今朝代的帝王也不敢打那些財寶的主意,所以那些東西還躺在陵墓裡,與末代皇帝一同長眠。」
流暢講完的凰雲,立刻就像是想到了什麼一般,瞪大了眼看向神威。
神威也吞下最後一口捲餅,笑咧了嘴說:「我們去盜墓吧,凰雲。」
「盜……?!」凰雲瞠目結舌了好幾秒,看著神威一臉興奮的模樣,她崩潰的說:「你瘋了嗎?那是死者欸!你平常鬧事我不反對,但是也不能打擾死者的永眠吧!」
「為什麼不行?他是死者欸,拿這麼多好東西太浪費了吧。」
太有道理了,也太不道德了。
但是身為海盜的凰雲,實在沒辦法用道德這種薄弱又偽善的理由,勸說神威不要做這件事,所以她嘴一開一合,說出來的卻是:「我覺得不行,盜墓這種纖細的事情,我們是做不來的。」
「我覺得可以。」神威說得誠懇認真,「我可是想著有一天要跟妳去探險,才讓那個陵墓保持完整到現在。」
「你真的是宇宙海盜的典範。」
他那認真的表情和理所當然的態度,讓凰雲忍不住幫他鼓掌。
凰雲想了想,覺得沒有什麼理由能說服他,況且他們本來就是宇宙海盜。雖然盜墓不是本行也不是專長,但想要財寶跟武器的心是可取的。
所以凰雲最後點點頭,一臉認真的說:「也好,了不起只是破壞陵墓罷了。」
「沒錯吧。」神威笑得可燦爛了。
「吾與珍寶於冥土永眠,妄圖染指罪惡之徒,將被囚禁於神之領地,吾將與和平共枕。」
神威拍了拍陵墓門口的碑文,一臉不解的看向拿著旅遊導覽,念著碑文翻譯的凰雲問:「妳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?」
凰雲歪了歪頭,眉頭先是皺的很緊,然後又突然鬆開,「一國帝王想要守護世界和平的夢想嗎?」
神威立刻板起臉,一本正經地說:「那我們肯定要破壞他的夢想,因為我們的角色定位是大壞蛋。」
「什麼角色?」
「盜墓者。」
「為什麼盜墓者非得要是大壞蛋?」凰雲一臉不理解。
「因為擾人清夢吧?」神威用不是很肯定的語氣回答。
一聽這話,凰雲立刻點頭認同:「那真的太壞了。」
他們一邊講著如此沒營養的話,一邊大方的踏進了前代帝王的陵墓。
這個陵墓至今為止沒人能夠活著走出來,久而久之連衛兵都撤了,所以才能這麼隨便的在入口閒晃。陵墓從外面看只是座高聳的建築物,實際上進入便會發現,第一個房間就有著向上與向下的階梯。
按照這個國家喜愛對稱建築的文化,恐怕地底的深度就等同高度,這是一座以地面為界的對稱建築。
入口處第一個房間空蕩蕩的,只有向上及向下的樓梯,在房間的兩側相對望。他們繞了一圈,也沒發現有什麼異樣,於是神威走到向下的階梯旁,向凰雲招招手興奮的說:
「好了,我們開始毀滅別人的美夢囉!」
看他馬上就要踏進向下的階梯,凰雲以驚人的速度往前衝刺,一把拉住了意欲前行的神威,表情驚訝的問:
「等等,你想去哪?」
「那還用說嗎?去搶光帝王的陪葬品啊。」
「不是,那為什麼決定向下走?」
「因為帝王說,他跟寶物在冥土永眠,不是嗎?」神威眨了眨眼,表情理所當然,他對於凰雲沒有想到反而感到驚訝。「而且兩邊的階梯相比,也是向下的階梯有頻繁使用的痕跡。」
聽了他的解釋,凰雲連忙搖頭,伸手指了指上方,一臉認真的說:「既然如此,我們應該要向上走才是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在這個國家古老神話當中,地底有的是天堂,而不是冥界。」
「真的?」神威瞪大了眼。
凰雲點點頭,「幽魂恐懼太陽光,身為幽魂後代的他們,也不能夠過度曝曬在陽光下。對他們來說,太陽所在的天空是地獄,而照不到陽光的地底才是天堂的所在。」
「他們也太奇怪了吧。」神威雖然表情很不能接受,但仍舊乖乖跟著凰雲踏上了向上延伸的階梯。
陵墓的內部由灰白色石頭所堆砌而成,時光在上頭留下了灰塵髒汙,無數次的入侵也留下受損的痕跡,整個空間看起來灰暗陳舊,暗黃色的燈光在骯髒的石塊上投出陰影,讓氣氛顯得詭異壓抑。像是要配合這裡的氛圍一般,陵墓內設置的都是較為古老的機關陷阱。
古老,但是非常有效。
他們所破解的陷阱,沾染了許多暗褐色的痕跡,暗示著曾經無數次奪走他人的性命,路途許多腐屍和枯骨,讓空氣不流通的陵墓內盈滿難聞的氣味。
「好臭……在這種地方誰睡得著。」
神威最後還是受不了,忍不住捏著鼻子抱怨。
對於五感較為敏銳的夜兔來說,待在這種環境其實很難受,不過他們至今為了任務也待過很多惡劣的環境,若不是忍到難以再忍,神威也不會開口抱怨。
這一點凰雲很清楚,所以她對於抱怨沒有感到不滿,而是用無力的語氣哀求:「我已經很努力不去想了,拜託你不要提醒我。」
說話的同時,凰雲不小心壓到手邊的機關,成堆的箭雨從天而降,他們反應很快的雙腳一瞪,瞬間向前躍進了五、六米,輕易躲開了機關。緊接著是落腳之處的兩邊牆壁,同時伸出了四門舊式的機關槍,子彈上膛的聲音一響,他們不約而同的往兩門槍口上,用力擊出雙拳,瞬間毀掉陷阱。
膛炸和拳頭的力道,讓兩邊牆面產生龜裂。
啊。他們同時驚呼了一聲。
來自內外的衝擊,讓兩邊牆面的機關同時被觸動,一瞬間走廊滿布閃爍著森冷銀光的兵器。
牆面轟隆一聲巨響,龜裂粉碎的地板衝出了兩道身影。
在那緊急的一瞬間,他們僅僅花了0.1秒判斷出生路。他們用力向上跳躍,一人一拳破開天花板,向上跳一個樓層。危急時刻沒能把握好力道,向上跳躍揮拳時,腳下太過用力,竟然讓樓層的地板坍方了大半。
石板破裂掉落的巨響,在陵墓內轟轟回響,過了很久才平息下來。安靜了數十秒後,一道清冷的女聲響起,她的語氣有著無奈跟無力。
「我就說這種纖細的工作不適合我們……」
「哈哈哈哈哈,怎麼會呢?那只是意外啦。」
「我們可是這樣破壞了沿途所有的陷阱喔,這算哪門子意外?」
「不對,我們那個不叫破壞,那是破解。」
「那些東西絕對不是這樣破解的!」
凰雲嘆了一口氣,跟著還是滿臉笑容的神威繼續向上走。
「不過凰雲,妳不覺得空氣好像變好了嗎?」
「被你這麼一說,確實是如此。」凰雲張望了一下,發現這條走廊相對乾淨。「因為來到這個樓層的人比較少嗎?」
「誰知道呢。」神威答得輕快。
他們很快就知道問題的答案了。
突然襲來的一陣攻擊,將他們逼進一個狹小的空間,那是長寬不足兩公尺的空間,地上散落著許多碎骨,後方牆面不是米白或米黃色,而是被乾涸的鮮血染成紅褐色。
「所有人都死在這裡啊。」
「看來這裡肯定有什麼可怕的陷阱,我們快逃吧!」神威興奮的表情跟話語毫不相符,他笑著轉身就要走出去。
「等等!」凰雲伸手拉住了他,看著地上骨頭的分布,認真的說:「我覺得你一走出去就會觸動陷阱。」
這話讓神威停下腳步,轉頭問:「現在要怎麼做?」
不過凰雲被他手臂上的一條血痕吸引了注意,沒有回答這個問題,反而皺起眉頭指著傷口問:「你這是什麼時候弄傷的?」
「啊……這是剛才躲避不及,擋下兵器的時候被劃到。」
因為是很淺的傷口,放著不管一個小時就會完全癒合,所以神威用漫不經心的態度說著。出乎意料,凰雲卻是大驚失色,一把將傷口拉近端詳,同時也開口教訓他:
「你這個笨蛋!這種攻擊你非得要用手去接嗎?要是武器上有餵毒怎麼辦?」
夜兔雖然身體結實,對藥物的抗性也很強,但毒素對他們並非毫無影響,強效的麻藥或劇毒的話他可得躺個三天、五天,視劑量也有致死的可能。
神威愣了愣,顯然沒想到這個問題。
「他不是深得民心的帝王嗎?個性怎麼可能這麼陰險?」
「你一個活人懂死人的心情嗎?他幹什麼要跟盜墓者客氣?」
凰雲翻著他的手臂,低頭認真觀察傷口,昏黃的燈光照在她白得透明的臉蛋上,長長的睫毛落下了陰影。與光線顏色相似的眼眸,此時看起來有些朦朧。
神威靜靜看著這樣認真的凰雲,沉默一會兒,輕聲安撫道:「沒事,真的只是普通的箭矢。」
「真是的,在這種地方誰會用手去……」凰雲一臉不認同的抬起頭,然後迎上了一雙乾淨的藍眸。
她的腦袋頓時一片空白。
這裡是長寬都不足兩米的狹小空間,即使是纖瘦的兩人,站在一起不顯得壅擠,但卻也太過靠近。抬起頭來就是那張漂亮的臉蛋,一瞬間她才注意到屬於他的,屬於男性的氣息,早已充斥在彼此之間。
「怎麼了?」見她突然停下動作,神威疑惑的問道。
凰雲默默地放下他的手臂,以過分平靜的語氣說:「……沒什麼,你看起來也沒什麼事,那我們就走吧。」說完她快步走離這個空間。
凰雲丕變的語調,讓神威下意識伸手拉住了她,疑惑的開口:「怎麼了?凰雲妳的臉好紅。」
「因為這裡面太悶了吧。」凰雲這話說得面不改色,但神威敏銳的察覺她甩開自己的動作有些急躁。
一個念頭閃過他的腦海,神威愣了下,然後跟在凰雲身後,笑咧了嘴說:「是嗎?凰雲妳該不會是……」
先行一步的凰雲突然停下腳步,表情怪異的轉頭看著他說:「你有聽到什麼聲音嗎?」
確實,有個沉悶的轟隆聲。
當神威打算回答她時,眼前的牆面向兩旁大大敞開,露出後面高速滾動的巨石。他們才剛看清那是什麼,巨石就已滾到眼前。
糟糕,忘記這是陷阱了!這是凰雲當下懊惱的心情。
原來之前的人就是這樣被砸扁在牆上。這是神威無關緊要的感想。
然後就是一聲巨響,還有沉悶的撞擊聲。
在碎石掉落滾動的聲響中,以及模糊視線的塵土之間,凰雲的聲音再次悠悠響起。
「我就說我們不適合這種纖細的工作……」
這次他們同樣毀掉了半條走廊。神威也開始覺得不妙。
「這樣要怎麼辦?我們都快把這個陵墓拆了。」
「拆了還是小事,我怕這陵墓就這麼塌了……」
「只要想辦法在被活埋之前衝出去就好吧。」
神威說得理所當然,一開始凰雲也是這麼想,否則也不會同意進來,但當時的他們,沒有想到最重要的問題。
「說得是很輕鬆,但我們要怎麼回春雨?他們會跟破壞國王陵墓的盜墓賊說『路上小心』嗎?」凰雲撐著自己的腦袋,懊惱的說:「之前每次胡鬧都是跟著春雨的船艦,忘了這次是擅自行動。鬧出這麼大的動靜,我們肯定當場就被羈押了。」
「沒關係啦,阿伏兔會來救我們的。」神威還是笑咪咪的,一點擔心的感覺都沒有。
「那也太丟臉了吧!身為海盜卻要被保釋嗎?」
「不是啦,我是說阿伏兔很快就會來接我們。」
「為什麼?」凰雲不解。
「他知道我們的目的地啊,我特意在房間裡留了旅遊書。算一算時間,他也差不多該到了。」
凰雲瞠目結舌的看著笑容愉悅的神威,表情怪異的說:「你……有時候我真不知道你到底精不精明。」
「嗯……可能不算特別精明,但也不算特別笨吧。」神威指了指滾出巨石的門,語氣驚奇的說:「陷阱後面好像有東西。」
凰雲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確實是看見了通道的深處,有著一閃一滅的藍光。他們互看了一眼,決定朝那個方向一探究竟。
通道不深,只是沒有絲毫照明,所以只能緩慢的摸索前進。到達盡頭的不遠處,就能依賴發出藍光的光源,看清楚地形以及通道盡頭的景象。
那是一個相當現代的科技產品,由於建造年代有些久遠,所以型號和樣式都略為老舊,不過一直到現在,也還有地區使用著這台機器。
凰雲和神威用空洞的眼神看著眼前的……電梯。
良久,神威才轉頭看著凰雲,微笑著問道:「這是在開玩笑吧?」
「我也希望是開玩笑……不,這應該是陷阱吧。」
凰雲的語氣不是很肯定,但神威立刻點頭認同道:「說的也是,陷阱的話就合理了,大家都想搭電梯,他真的設個電梯在這裡太陰險了!」
「要測試看看是怎樣的陷阱嗎?」
「這樣會不會太危險?裡面可沒有多少躲避空間。」
「要不我們隨便放個東西,先看看能不能運轉。」
他們各自找來與體重差不多的岩塊,把石頭扔進電梯。
石頭被萬箭穿心的景象沒有出現。
「這該不會真的只是電梯吧?」
「不不不,這怎麼可能呢,我們再試試看。」
他們隨便往上按了一個樓層,也按了自己這層,讓兩個石塊上去又下來。石塊完好無缺的再次出現。
看著緩緩打開的電梯,神威手撐著旁邊的岩壁,微笑著說:「雖然我覺得自己沒有特別精明,但是凰雲……這個前朝帝王是在瞧不起我,對吧?」
說完,他手下的岩壁迸出了一條驚人的裂痕。
凰雲看著那兩顆石頭,以不知道該說是冷淡還是平靜的語氣說:「你先別這麼生氣,雖然我也覺得很不爽,但這個帝王針對的不是你,是所有前來盜墓的人。」
他們靜靜的看著電梯沉默許久,最後是神威先踏出一步,微笑著說:「我要到地獄去會會這個目中無人的帝王,然後搶走他的寶藏。」
他的話讓凰雲突然想起碑文的內容,她愣愣的看著神威,後者疑惑的按住電梯,偏頭問:「妳怎麼了?」
凰雲用手抵著下巴,皺著眉頭說:「我有個想法……不是很確定,但值得一試。」
「什麼想法?」
凰雲走進電梯,在神威驚訝的目光之下,按下了一樓。她抬起頭看著瞪大眼的少年,一本正經的說:「我覺得我們搞錯目的地了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帝王說他跟寶藏在冥土永眠。根據這裡的神話,他們的祖先是幽魂,飄盪在這片土地上,因沒有軀體而感到痛苦。幽魂無法照射陽光,所以天堂應當在地下。我很自然的覺得,與天堂相對的便是冥土,建築的頂端是帝王永眠的地方。」
「不是這樣嗎?」
凰雲點了點頭,又搖了搖頭。
「和天堂相對的地方是冥土,但我們要去的頂樓,並不是和天堂相對的地方,只是這裡對稱的建築設計,讓我們不自覺這麼認為罷了。」
「妳的意思是……」神威瞪大了眼,他似乎明白了整件事的樣貌。
凰雲點了點頭,「與天堂相對的地方,其實是一樓。他們的祖先是飄盪在這片土地上的幽魂,在這個神話中,這片土地實際上就是冥土,不是嗎?」
凰雲和神威來到了地面,電梯門開啟之後,他們又來到了第一個房間。
兩側同樣是向上與向下的階梯,但這次他們看也沒看,逕自走向了房間的中央。
他們估算著周邊的距離,然後選定了正中央的石板,一拳擊破了地面。
碎裂的厚實地板,揚起了一陣塵土,但並不妨礙他們的視線。石板底下躺著一具乾枯的白骨,他的手掌交疊於胸前,那是祝福死者安眠的象徵。
白骨的頭上戴著一個光彩奪目的王冠,身旁堆放著許多價值不斐的寶石、貴金屬用品、武器,陪葬的寶物看起來沒有界線,而是一直蔓延到還沒被挖開的石板底下。整個建築物的一樓,就是這位帝王的棺木。
「這就是傳說中的帝王啊……」神威若有所思的說,「看起來跟一般人沒什麼不同。」
凰雲忍不住白了他一眼,「無論是誰,是王還是賤民,生前得到了多少地位、權力、財富、力量,最終都是同樣的結局……都只是灰飛煙滅罷了。」
凰雲想起了鳳仙。
神威看著沉默的她,猜想她大概是想起了父親。
鳳仙死前最後見的人就是他,這點凰雲也很清楚,但她從來沒有問過當時的情況,只知道鳳仙沐浴在陽光底下死去。
如果當時神威介入了戰鬥,情況肯定就會有所不同,鳳仙也能活著,活在他自己所創造的永夜之中。但是,就算時間再重來一次,神威也不可能插手,因為那是鳳仙自己的戰鬥。
吉原是鳳仙一手打造的永夜國度,他把自己和畢生追求的太陽囚禁在那裡,無論鮮血也好、眼淚也好、罪孽也好,他都該一肩扛起。
他想,凰雲也很清楚,所以才什麼都沒有問。
「其實,我媽死了之後,我去過吉原一趟,去把死訊帶給他。」
「是嗎?」
「也跟那個白癡老爸打了一架。」
神威目瞪口呆的問:「認真打嗎?你們拆了吉原嗎?」
「怎麼可能,我們才過沒幾招,他的城堡就被拆掉大半了。」凰雲先是笑了笑,接著想起了一個女人。
「我看見了日輪,我爸後半輩子不停追求,渴望鎖在自己身邊的太陽。」
「我也見過,但我怎麼都覺得普通。」神威微笑著說道,他的表情裡沒有半點虛假。「我不懂為什麼大家都稱她為太陽,也不懂鳳仙老大對她的執著。」
「是嗎?但是,我大概懂。」
神威轉頭看向了凰雲,她的目光雖然看著地板,但卻像是看著更遙遠的記憶,那般飄緲不定,那般朦朧不明。
「她就像是一隻被折斷翅膀的蝴蝶,任誰來看都不可能飛起來,但她卻固執的看著天空,扇動翅膀,堅信自己一定能到達那片藍天。那種永不屈服的模樣確實很美麗,我懂我爸為什麼對她著迷。」
凰雲露出了微笑。與從前談論父母時,所露出的笑容一樣;跟三年前離開春雨前那個夜晚,所展露的笑容一樣。
那是神威最討厭的笑容。
「是嗎?我跟你們不同,美麗脆弱的蟲子,從來就沒辦法讓我產生好感。無法存活下去的生物,沒必要討論美不美麗。」
凰雲看著神威一邊說著,一邊站起身,然後緩緩朝自己走來。
「我還是喜歡強悍的生物,懶散一點、任性一點也無所謂,反正夠強就能隨心所欲的活著。」神威站在凰雲的面前,看著那雙朦朧的淡黃色眼眸,清晰映出自己的身影。
神威笑著伸出手,抹去她白皙臉蛋上的髒汙,看著上頭漸漸浮起紅暈。對上凰雲不知所措的眼神,他燦爛一笑:「凰雲妳這樣就很好,我很喜歡。」
凰雲覺得非常混亂。
她左右飄移了一下眼神,一邊暗罵自己太自作多情,對方不過是在安慰自己,一邊強裝鎮定的說:「謝、謝謝,我知道你在安慰我。」
她不知道自己連耳根都紅了。
不過如此夢幻的氣氛,卻在一聲聲轟隆巨響當中被破壞殆盡。
聲音來自地底。
他們瞪大了眼,看著腳底下的地板產生細小的裂痕,整棟建築開始劇烈搖晃,然後通往出口的門率先坍方。
腦袋還沒能完全掌握狀況,他們便本能的衝進了電梯,按下最高樓層。
「這樣好嗎?地震的時候不能搭電梯吧!」
「那是在地板沒有坍塌,樓梯間沒有設置陷阱的情況下吧。我們可沒空一個個破壞那些陷阱,有什麼意外打破電梯衝出去就行。」
「你終於承認那不是什麼破解,而是在破壞了吧。」
「那種事怎麼樣都好!這棟建築為什麼突然……」
「大概是因為我們打開了他的棺木,他不是說過嗎?妄圖染指罪惡之徒,將被囚禁於神之領地──也就是說,打開棺木的人,會被他帶到天國去。」凰雲一邊解釋,一邊指著以驚人的速度坍塌的建築地面。
「地底下是天國啊……這個帝王個性真差,他真的很賢明嗎?」
「大概吧,聽說他的陪葬品裡有著力量驚人的武器,為了不讓別人得到武器,才做了這個自爆機關吧。」
「所以才說他將與和平共枕。」神威恍然大悟的說。
電梯通到倒數第二層樓時,能量就因為坍方而停止了供應,他們當機立斷的打破電梯的頂蓋,往上躍了一個樓層,順利抵達最高樓。
最高層的屋頂因為震動而掉落,如今即使站在室內也能看見天空。好消息是,最高樓還沒被坍塌影響,地板和牆面雖然有所損傷,但還保持著一定程度的完整性。
他們撐開傘抵禦光線,彼此互看了一眼。
「這麼大的動靜,肯定有人在等著逮捕我們。」
「現在不是考慮那個的時候吧!沒多少時間了,我們該怎麼保命?」
「不然,撐著雨傘跳下去看看?搞不好可以成為降落傘。」
「以物理的角度我可以直接回答你,這不可能!」
這麼回答著的同時,凰雲卻走到了建築的殘壁邊,一腳踩了上去。
「妳想幹嘛?」
「雖然無法成為降落傘,但是可以緩衝一下衝擊,然後用圍觀群眾當墊背,大概可以免於一死。」凰雲瞇起眼,這話說得相當認真。
「凰雲,妳真的很適合當大壞蛋欸。」
「吵死了,我本來就是宇宙海盜!」
「我也是宇宙海盜啊,但我會選擇更像海盜的方式退場。」神威微笑著,伸手指了指天空另一邊的黑點。「我們搭船離開吧,凰雲。」
凰雲瞪大了眼,看著疾駛而來的巨大飛船,再看向姿態輕鬆寫意的神威。
「你才適合當大壞蛋吧,這種情況下都能華麗的全身而退,根本是超級大BOSS!」
「怎麼會呢,只不過是我們副團長比較能幹罷了。」
神威嘻嘻一笑,朝站在離自己有些距離的凰雲伸出了手。
「凰雲,我們走吧,差不多該回家了。」
因為飛船的靠近,導致屋頂的氣流有些混亂,風刮起了他們的長袍,少年的橘紅色長辮子也在身後飄盪。
那隻修長有力的手上纏著繃帶,繃帶上頭沾染了些塵土,因為整日的活動而有些破損。看著眼前笑得開懷的少年,背對著藍天對自己伸出手,凰雲突然覺得,一切都沒有改變。
他們還是跟以前一樣,時不時去外頭闖禍,要阿伏兔幫著收拾善後,然後看著彼此笑得燦爛。
所以凰雲也笑了,她將手放到神威的手上,他緊緊握住她。感受到繃帶粗糙觸感的同時,手心的溫度使記憶閃過腦海。
凰雲妳這樣就很好,我很喜歡。
他剛才也是這樣笑著,然後用這隻手碰觸了自己的臉。
一瞬間,血液全數往腦門衝,為了掩飾發燙的臉頰,凰雲刻意轉頭不看對方。所以她沒有看到神威臉上加深的笑容,只知道握住自己的力道更緊了些。
「我們走吧,凰雲。」
上了船之後,迎來的果不其然是阿伏兔的臭罵。
他們一個是鳳仙的女兒,一個是星海坊主的兒子,阿伏兔要不是真氣瘋了,也不會把他們當孩子痛罵,尤其其中一位還是他的現役上司。
「你們兩個,要是我們沒有及時趕到,你們打算怎麼脫離這個險境?」
「可是,阿伏兔你不是趕到了嗎?」神威毫無悔意的笑著,「真是幫了大忙,剛剛那個狀況真危險。」
「你要是真覺得危險,就應該三思而後行啊!」阿伏兔被這個不知悔改的上司氣得發抖,然後他轉過頭,對看起來比較有悔意的凰雲說:「凰雲妳也是,被這個笨蛋團長拖出去就算了,怎麼能答應他去盜墓?」
「一時忘記我們是偷跑出來的……」
「就算是這樣也不能盜墓吧,那可是死者!你們就沒有一點敬意嗎?」
「身為一個死者,他要這麼多好東西幹嘛?」接受了神威那套沒有道德、沒有底線的理論,凰雲此時臉不紅氣不喘,用他說過的話回答阿伏兔。
「哈哈哈哈哈!說得真好。」神威大笑著,然後將一個東西扔給了阿伏兔。「我們本來就是海盜,想要寶藏不是天經地義嗎?」
那樣東西在陽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,劃出一個漂亮的拋物線落入阿伏兔手中,與他灰頭土臉的模樣極不相襯。
阿伏兔瞪大眼看著手中的物品,凰雲瞪大眼看著坐在甲板圍欄上的神威,一臉不敢置信的說:「在那種情況下,你居然還把它帶出來了?!」
那是前朝帝王的王冠。
神威咧嘴一笑,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:「我說過我會搶走他的寶藏。」
凰雲一臉崇拜的幫他鼓掌,「你真的是海盜的典範,惡人的榜樣。」
「就算是惡人,我也是最言出必行的惡人。」神威轉頭看著阿伏兔,開口問:「這個作為戰利品如何?下落不明的前朝皇冠,應該值不少錢吧。」
「這豈止是不少錢……」阿伏兔顯然還沒從震驚當中緩過來,他喃喃自語的說:「你們兩個怎麼每次獨自出門,都能帶回這種傳說等級的寶物?」
阿伏兔的話讓神威靈光乍現,他一臉興奮的對著凰雲說:「如果以後我們不想當海盜了,乾脆組團去尋寶好了。」
「好啊!我覺得我們會賺大錢。」凰雲答得乾脆,臉上的笑容相當燦爛,顯然很中意這個提議。
「那就說定了,以後海盜當膩了就去尋寶。」神威依舊笑咪咪的,轉頭對阿伏兔說:「雖然是私自偷跑,但我們這趟出門也算是有所收穫,教訓的話到這裡為止就好,你覺得呢?」
被這話堵的啞口無言,阿伏兔嘴巴一開一合,最終一臉挫敗的說:「下次如果要出門直接跟我說吧,別再私自偷跑了。」
神威和凰雲大笑著相互擊掌。
阿伏兔離開之後,只剩下神威和凰雲在甲板上,他們一個人坐在圍杆上,一個人站著靠在上頭,兩人各自打著傘看著天空。
突然,凰雲像是想到了什麼,轉頭看了神威一眼。
察覺到對方的視線,神威低頭看著凰雲問:「怎麼了?」
「沒什麼,只是覺得,我爸給的建議很有道理。」
「鳳仙老大?他說了什麼?」
「丈八燈台照遠不照近。」
凰雲說著的同時也躍上了圍欄,坐在神威的身邊,她望向與少年眼眸色澤相近的天空。
「他離開第七師團時說了一次,我去吉原找他打架時,他又說了一次……往自己腳邊看看,就能找到一直尋而不得的東西。當下我聽不懂,不過現在好像有點明白了。」
「那是什麼意思?」神威疑惑的偏了偏頭。
凰雲開懷的笑了,笑容帶有惡作劇的壞心眼。
「是秘密。」
神威愣了下,也接著笑了。
「真好,鳳仙老大給妳的建議好像很有益,他跟我說的都亂七八糟的。」
這話一聽凰雲就好奇了,「我爸跟你說了什麼?」
「是秘密。」
凰雲此刻很認真的考慮,是不是要把這個人推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