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抹嬌小的人影在前,兩道纖細的身影在後,走在這空氣有些潮濕的地道,在有些老舊的照明設備下,幽暗的光線有些詭譎,三人的影子在這樣的氣氛下,顯得有些飄忽不定。
被俠客的花言巧語哄住,並且與俠客有過私下交易的莉菈,真當這趟夜遊的目的在尋寶。面帶純真微笑的她,沒發現在這有些狹窄的地道裡,理應迴盪著三人的跫音,如今指剩下自己的踏步聲。
對比著莉菈臉上毫無心機的笑容,壓抑且詭異的氣氛,才更令人不寒而慄。
俠客和韓月緒放輕腳步,像鬼魅一般飄忽不定的跟隨在莉菈身後。對於莉菈解開一層又一層陷阱的舉動留心的同時,他們倆也不忘交換眼神。
他們此時想的顯然是同一件事──想不到宏拉德家神秘的寶庫,竟然就建在宅邸的下方。
入口的機關就建在側門的花叢裡,恐怕連守門的警衛,都不知道他們真正守著的,是宏拉德家引以為傲的寶庫。仔細想想也滿有道理的,與其引人注目的花錢建造在別處,不如就直接開挖地下室,只要確保施工人員閉上嘴,一切便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。
廣泛設立在宅邸以及入口處的多重的陷阱、保安以及防盜,不但確保了寶庫的隱匿性,也讓圖謀不軌者難以入侵。
就連狡詐慧黠的兩人,也不得不佩服畢立德此舉足夠高明。
現下正是計畫的關鍵時期,對週遭一切都無比敏感的兩人,注意前方莉菈一舉一動的同時,也不忘打量著環境,甚至還抽得出時間交換眼色。這般神技對於總是大膽的訂下極富危險性的計劃,並且親自擔任計畫核心的兩人而言,恐怕只是比吃飯要難上一些的生存技巧。
正是這樣敏銳的神經,讓他們在第一時間,同時發現領路人瞬間有些遲疑的腳步。
「怎麼了嗎?」俠客首先發話。
莉菈有些訝異的轉過身,但卻沒有在第一時間回答,她短暫的沉默,讓兩人原先警戒的神經更加緊繃。
念力緩緩流轉於體內,務求第一時間做出反應。
她先是輕咬了咬下唇,然後向是否定自己想法般的搖了搖頭。
「不……應該不會發生這種事才對……」
幾乎可以說是氣音的喃喃自語,卻沒讓兩人靈敏的耳朵放過。
──看來事有變數。
甚至不需要眼神,同樣的念頭,不約而同的閃過腦海。
莉菈像是成功說服自己般露出笑容,對著神色並沒有太大變化,還是保持著溫和和恭敬的兩人說道:「沒事,我們走吧。這是最後一道門了。」
「好。」
淺笑著應答。
看似波瀾不驚的兩人,早已達成共識──雖然不知道是什麼驚動了莉菈,但是事情恐怕沒這麼簡單。
早已有這層認知的他們,在看到緩緩升起的石壁之後,被飛揚的沙塵模糊的人群,自然就沒有莉菈這麼驚訝。
「爸比……米菈姐姐……?」莉菈對著逐漸清晰的熟悉身影,脫口而出近乎呢喃的叫喚。
對方沒有讓她失望對此做出回應。「莉菈,快過來。」
擁有那般嚴肅神情的男人,此生首次對自己的寶貝女兒,用了同樣不近人情的語氣,說出這全然的命令句子。莉菈第一次沒有在自己父親眼中找到慈愛,而是尋獲極地一般的冰冷。
莉菈的面容首次浮上驚懼,她不自覺向後退了一小步。
站在一旁,始終一語不發的米菈發現了這個小動作,她抿了抿薄唇,然後盡量放柔表情,就像平常面對自己親愛的妹妹一般,緩緩張開雙臂。
「來,莉菈,過來姐姐這裡。」
明明是與往常無異的表情,但有些僵硬的肢體動作,以及變調的語氣,一切的不自然讓莉菈幾欲前進的腳步,最後仍是定在原地。莉菈的表情充滿掙扎。
這樣的僵局,由一道清冷卻不失溫和的嗓音打破。
一雙白晰的手掌輕覆上莉菈的肩頭,韓月緒露出罕見的溫和微笑。「沒事,去或留妳可以自己選擇,我們不會干涉妳。」
莉菈的視線在兩張極為神似的面容上流轉,最後在那張清麗的臉蛋上停留了幾秒。莉菈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,將目光轉移到米菈那艷麗的臉蛋上,然後堅定的搖搖頭,身子同時向俠客靠攏。
米菈身子一僵,幾秒的沉默過後,她的表情恢復剛開始的古怪,挺直的身子看來有些不自然。美麗的金色眼眸中隱隱有著莫名的複雜情緒,她的視線先是看向那張令她傾心的俊秀臉蛋,然後轉而望向那張和自己極其相似的面容……
最後停留在那張嫩稚的小臉上。
「為什麼,莉菈?」兩道秀氣的眉毛緊皺,那張毫無瑕疵的臉蛋上滿是不解。
「因為……」莉菈咬了咬粉嫩的下唇,有些遲疑的開口。「米菈姐姐好像很喜歡俠客……」
米菈一愣,先不說她根本沒想過這個秘密會被妹妹看穿,而且還在父親以及眾多保鑣面前,在這樣的情況下公諸於世,現在最令她困惑的是,這件事干莉菈擅自帶人進寶庫什麼關係?
莉菈沒看見米菈那錯愕的表情,只顧著將自己的想法全盤托出。
「我知道姐姐很喜歡俠客,這沒什麼好奇怪的,俠客很聰明很有耐心也很帥,我也很喜歡他,但是姐姐最近開始變得很奇怪……尤其是看著韓月緒姐姐的表情。所以我就跑去問俠客,他說他和韓月緒姐姐,是為了我們家寶庫的某樣收藏才近來工作的,如果我能帶他們來看看,那韓月緒姐姐就沒有留下來的理由,而且他也願意試著接受姐姐。所以……我才帶他們來的……」
「所以,這是因為我……?」
米菈的表情頓時變得更加複雜,有點感激、有點懊惱、也有點模糊不清的期待。然而,相較於米菈,畢立德面上並沒有太多情緒,除了剛開始聽見莉菈說出,米菈對於俠客抱有的特殊情愫的同時,露出一閃而逝的訝異外,從頭到尾他的表情都相當淡漠且嚴肅。
而他現在吐出的話語,就如同他的表情般,不帶一絲溫度。
「說完了?」
莉菈的身子明顯一僵,嘴巴又開又闔,但卻沒有說出任何一句話。顯然她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父親的新面貌。
「我對妳做這件事的動機沒興趣,重要的是妳給我找了很大的麻煩。現在不要再廢話了,過來。」
語畢,畢立德沒再理會小女兒,而是立刻側過頭,直盯著大女兒看。「我以為我很清楚的告訴妳了,感情容易誤事,想不到妳還是沒辦法避開情感這個大陷阱。妳忘了妳媽的事嗎?在愛情裡,人們不是騙子就是瞎子。」
米菈緊咬著下唇,一臉懊惱的聽著父親訓話。她沒有辦法反駁,也沒有臉反駁,因為當年她的母親帶走父親的一大筆錢,留下仍在強褓中的自己,然後就此消失在他們的世界。
米菈和莉菈的母親不是同一個人,而她那不曾見過面的母親,拋下了自己,背叛了父親。
母親好像是個很有名的大人物,認識父親那時,本來就只打算玩玩,父親也很清楚母親就是那樣的人,只是父親那時過於年輕、太過自負,以為抓得住母親的心。最後的結局可想而知。
雖然他對此沒說太多,但米菈知道,對於自尊心高的父親而言,母親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敗筆,而自己的存在,就是無時無刻都在提醒父親,關於那次的背叛。所以她才一直都這麼努力,盡可能的達成父親的期望。這是母親欠他的,也是自己應該做的。
只是想不到,到頭來,她還是失敗的如此徹底。
這些事,俠客和韓月緒只知道片段。
不管再怎麼深入調查,對於米拉的生母,還是無法查出任何有用的資訊,就像是有人刻意要將這人的存在抹滅。在俠客幾度沒日沒夜的瘋狂敲打鍵盤,最後還是只能哀怨的宣告放棄後,他們便知道,米菈的生母就算不是什麼偉大的存在,起碼也絕對不會是一般人。
這般嚴密且徹底的身分保密,絕對不是單以宏拉德家族的勢力就做得到的事。
絲毫不知情的莉菈,不懂父親心中的憤怒,亦不懂姐姐臉上的陰沉,她所知的訊息,恐怕比俠客或韓月緒都要來得少。
「那個,打擾你們父女間的訓話我深感抱歉。」一道略帶歉意的溫和嗓音,讓各懷心思的眾人,目光同時聚集到他身上。
俠客拿下裝飾用的無框眼鏡以及毛帽,並且隨手將它扔在地上,露出看起來相當無害的苦笑。「但是我沒時間看完這齣戲了,可以開始謝幕了嗎?」
「哼,也是。」畢立德銳利的目光射向姿態仍相當輕鬆愜意的兩人,用冰冷到能夠凍傷人的語氣說道,「要說教,起碼也要等到收拾完害蟲。」
這句話就像是引信一般,所有站在畢立德身旁的保鑣同時擺出架勢,手在同一時間握住自己的隨身武器,這幾十個黑衣壯漢隨時都能痛下殺手。
畢立德舉起手掌打出了個手勢,嘴角揚起幾不可見的殘酷微笑。
所有保鑣聽令,殺無赦!
不過眨眼的工夫,短暫的幾乎可以說是連兵器出鞘的時間都不足,兩道身影卻在這瞬間像失去靈魂的木偶般頹然倒下。那兩人是畢立德和米菈的貼身保鑣,其中一名還是護衛長,博查。
急轉直下的情況,讓畢立德和米菈只能傻盯著身旁的兩具屍體,精明的腦子也像是糊成一團般難以運轉,許久無法回神。
「真是……早點這樣處理不就好了嗎?害我在那裡站著聽了這麼多廢話,感覺真差!」
下巴留有鬍渣的男子口氣不善的說道,手上的武士刀滴血不沾,動作俐落的收鞘。站在他身旁的美艷女子手邊沒有任何兵器,但靜躺在她腳邊的,是一具失去頭顱的屍首,而她正表情自然的開始梳理頭髮,將其綁成方便的馬尾。
「嘛嘛……偶爾聽聽這種家族秘辛也不錯啊。」
俠客笑著閒話家常,像是這般景象早已在預料之中。事實上,也的確早已在掌握中。
「接下來照著計劃走?」不喜歡多說廢話的瑪奇,一如往常的直接切入主題。
深知瑪奇性子的俠客以及搭檔信長,也沒有閒聊的打算,俠客只是笑瞇著眼。「沒錯,照著計劃走。」
語畢,瑪奇和信長的身影也隨之模糊,接著便是無數重物不斷重擊地板的落地聲。多數黑衣保鑣甚至什麼都沒看清楚便倒地。
畢立德首先回過神來,以極度渙散的眼神看向俠客,毫無血色的薄唇輕顫抖,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句:「你們……怎麼會?」
「老闆,我們沒有傻到認為莉菈能夠瞞天過海,在你的保鑣裡安插人手是意外,但也是份保險。」
這般沒頭眉尾的問話,俠客卻意外的立刻理解,那抹始終沒有變動分毫的微笑,像是暗示著他一直都在等畢立德問這個問題。
「很抱歉,在我們的計畫裡,你和大小姐恐怕無法活著走出去了。不過你放心吧,莉菈小姐身為引路人,自然有不同的待遇,依韓月緒的習慣,她有三道選擇題,能夠選擇自己的未來。」
時間倒回一分鐘,當第一名保鑣落地的同時,站在莉菈身後的韓月緒,飛快的伸手摀住莉菈的雙眼,另一手同時將她拉進懷中。莉菈愣了一會兒,情緒正混亂的她下意識的想要掙扎。
「相信我,別動。」
記憶中那總是帶著一絲涼意,但聽起來卻又不失溫和,總是能鎮定人心神的乾淨嗓音,以少有的嚴肅制止了她的掙扎。聽到這個聲音,莉菈卻也出乎意料的乖乖配合。
「現在的景象,妳不會想看到的。」
見莉菈似乎真的沒有掙脫的意思,韓月緒便將她轉了半圈,同時放下摀眼的手掌,讓她背對著近乎屠殺的戰場,直視自己。
「現在仔細聽我說話。」
莉菈動作細微卻認真的點了點頭,韓月緒見狀,露出一抹滿意的讚賞笑容,然後緩緩開口。
「我們是盜賊,我和俠客都是。」
絲毫沒有要給莉菈反應時間的意思,韓月緒抓住重點,以快刀斬亂麻之勢接著說。「妳有三道選擇題,跟他們不一樣,我讓妳決定自己的結局。第一題,今天妳的爸爸和姐姐是一定要死,那妳想一起走,還是活下來?第二題,如果妳想活下來,那麼你要記住今天的事嗎?如果妳想要一起走,那妳想要選擇怎樣的死法?」
莉菈花了好久的時間才完全理解韓月緒說的話,金眸因為訝異而逐漸明朗。
「我看得出來,妳是個聰明的孩子,妳明白自己的處境,對嗎?」
莉菈咬了咬下唇,表情有些遲疑的點了點頭。
「那麼,告訴我妳的決定。」
粉嫩的唇瓣許久都沒有再張開,但是那思緒複雜的雙眼,透露出她不斷飛轉的思緒。所以韓月緒沒有催促她,耐心的等著答案。
最後,所有保鑣都解決完了,剩下畢立德和米菈還癱坐在地上。幾乎是同一時間,莉菈也緩緩開口,眼底有著痛苦的掙扎,但也有對於自己得出的答案的堅定。
「我,我想要……」
幾不可聞的呢喃聲,讓所有人都沒聽懂莉菈最後選擇的結局,究竟為何。但是離她最近,同時也是提出這殘酷的選擇題的韓月緒,卻清楚的接收到她的答案。
這個答案不出她所料。
她微微一笑,那抹美麗的笑容中難得有了些許溫度,就像是夏夜裡的一彎新月,溫和、清冷,但卻讓人感到無比舒服,讓人捨不得移開目光。
「好,如妳所願。」
語方落,白皙的手掌化作一道影子,快速的劈上莉菈的後腦。小小的腦袋垂下,那雙耀眼的金眸所能看見的,剩下無盡的黑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