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夜格外漫長。
在他們扛出第三個人後,第三騎士團與警備隊才終於趕到,他們也得以退到稍遠的位置休息。
佐久早渾身上下滿是灰塵,被汗水打溼的頭髮貼在額上與頰邊,衣服被汗水與血水浸透而貼在皮膚上,黏膩的觸感讓人渾身難受。他敢打賭,自己上一次這麼狼狽是在離開母親產道的時候。
換做平常佐久早聖臣早就氣瘋了,但此刻的他根本沒有心思想那些,他只是癱坐在地上喘著氣,試著平復狂跳的心臟。坐一旁的宮侑模樣跟他一樣悽慘……不,更糟,佐久早的衣服至少還算完整,宮侑簡直像身上裹著一團破布。
他們並肩看著逐漸被撲滅的火勢,許久沉默不語。
「我說……」
「你要是說些廢話,我就用魔法把你扔回火場。」
「我們好歹是出生入死過的關係,你這樣也太無情了吧!」宮侑不滿的大聲抗議,接著他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心情欠佳的佐久早瞪他一眼,沒好氣的說:「笑屁啊。」
「沒有啦,只是覺得我們實在太狼狽了,哈哈哈哈……」宮侑又低笑了幾聲,接著才轉頭對著佐久早說:「謝啦,佐久早。」
「你指什麼?」
「謝謝你因為我而闖進火場救人。」
宮侑對他咧嘴一笑。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真誠爽朗,偏偏此刻他半張臉被煙燻黑了大一片,看起來非常搞笑──理論上應該看起來很搞笑才是,但佐久早卻不這麼覺得。他心底浮現一股異樣的情緒,他搞不太清楚那是什麼,於是露出嫌棄的表情說:
「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,我救人憑什麼就是為了你?」
「這個嘛……因為你是佐久早魔法師?」
「……」佐久早這次的嫌棄非常真情實意。
但宮侑只是笑了笑,沒有多加解釋。佐久早也懶得管他,他再度將目光移到了那些焦黑的建築上。
「雖然這個你大概不愛聽……」
「什麼?」
「我剛剛回想了一下,那個爆炸的魔法應該是定時的陷阱,而不是由魔法師親自發動的。」
「兩者的差別在哪?」
「太複雜的內容我就不說了。簡單說,光是唸唸咒語無法造成這種規模的爆炸,一定得依靠道具或魔法陣,這兩者都必須注入魔力才能使用。定時的陷阱是將魔法儲存在晶石或道具中,時間一到就立即釋放魔力;魔法師發動的話,從釋放魔力到輸入陣法需要比較長的時間。」
「原來如此……那要怎麼確定這是定時發動的魔法?」
「我查覺到魔力的瞬間爆炸就發生了。」
「那也可能是對方施法的速度很快吧?」
「不可能,這是理論問題,人工釋放魔力絕對無法比晶石快。即使看起來都是一瞬間,將時間切割成更小單位的話,就能清楚看見這之中的差異。」
宮侑不想在對方的專業上提出質疑,他聽不懂也吵不贏,於是舉起雙手說:「這方面你是專家,我也聽不太懂。但我的意思是,或許對方施法的速度極快,快到你誤以為那是定時魔法。」
佐久早愣了下,微微睜大眼開口問:「你的意思是,對方的施法速度或許快到超過我所能感知到的最小時間單位嗎?」
「……」你就不能講點正常人能聽懂的嗎?
宮侑有點懷疑,到底是理論魔法師很難溝通,還是佐久早聖臣特別難溝通?
好在佐久早也沒有非要對方給出個答案,他只是低垂下眼,抬手扣著下巴陷入沉思。
「老實說,整個世界還不好說,但至少這塊大陸上,應該沒有哪個魔法師釋放魔力的速度快到足以躲過我的捕捉。」
「……哇賽,你還真有自信。」
「這是事實,你大可去問問其他宮廷魔法師。」
宮侑非常努力才沒當場翻他一個白眼。
「不過,要是真有這個人存在的話……」佐久早抬起頭看著宮侑,那雙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眸中閃過一抹光。「那我可還真想會會他。」
佐久早總是抿著的嘴角,勾起了淺淺的弧度,話語中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。宮侑不確定佐久早知不知道自己笑了。
那張總是平靜到有些冰冷的臉上,突然漾起的淺笑,就像寒冬中降臨大地的一抹暖陽,為他本就俊秀的五官增添一道明媚的色彩,讓人捨不得移開目光。
宮侑覺得自己的心先是漏跳一拍,接著不知何故逐漸加速。
他抬手摸著胸口,一臉不解的歪了歪頭。
「怎麼?你肺部疼嗎?因為剛才吸入太多濃煙?」
「才不是!」
「不是就不是,至於這麼生氣嗎?」
佐久早一臉莫名其妙。說不出為什麼,但宮侑總覺得十分氣惱。
「好吧,就算是定時的陷阱又如何?這跟我愛不愛聽有什麼關係?」
「設置定時的陷阱代表對方確信我當時在家。你不覺得很巧嗎?昨天剛有人打聽了我的行程,今天我家就被炸了。」
宮侑瞪大眼,他這才反應過來。
佐久早聖臣的生活很規律,即使下班後繞點遠路買東西,抵達家裡的時間也不至於太晚。今天是因為他突然延後了上下班時間,加上宮侑的熱心助人拉長了通勤時間,所以爆炸發生時家裡沒有人,可如果按照他之前的生活習慣,是絕對沒辦法躲過這場爆炸的。
「……你認為是木兔前輩做的?」
「我只是覺得太過湊巧罷了。」
「你的生活很規律,也可能對方從很早以前就在觀察你,只是正好挑今天下手。」
「或許吧。但這樣的作息已經持續了一年多,對方什麼時候下手都行,卻偏偏挑中今天。」
他的雙眼與語氣始終保持著平靜,宮侑看著這樣的佐久早,原先回復平穩的心臟又再次加快,只不過原因與上次截然不同。
宮侑的手掌不自覺收緊,他一臉嚴肅的說:「佐久早,不可能是木兔前輩。」
「我沒說是他,我只是覺得很湊巧。你這麼相信他,難道有什麼證據嗎?」
「……」
宮侑沉默了許久,最後搖著頭說:「我沒有什麼實際的證據,但我還是覺得不可能是木兔前輩。」
佐久早無奈的嘆了一口氣,當他覺得這個話題差不多該就此打住時,宮侑又接著說了下去:「你知道嗎?木兔前輩本來是第二騎士團的人。他跟我們團長是同期,雖然他腦子不太聰明,但性格仗義直爽,因為一門心思撲在劍術上,所以實力出類拔萃,整個騎士團中就沒有不喜歡他的。」
「……是喔。」
佐久早對與自己無關的陳年往事不感興趣,但宮侑也不至於突然毫無意義的回憶過往,因此他便適當的附和下,讓對方繼續說下去。
「據說如果不是他申請調到第三騎士團,最先升官的應該是他,而不是現在的北團長。當時他轉調的消息引起軒然大波,所有人都覺得他很傻。當時的我剛入團不久,不懂其中的彎彎繞繞,一時衝動便直接開口問他為什麼要離開,難道第三騎士團有比第二騎士團好嗎?」
「當時木兔前輩說,身為一名騎士就是要幫助弱者,第二騎士團離需要幫助的人太遠了,他必須前往人們身邊。所以我覺得,木兔前輩不可能策畫這場爆炸。」
「……」
宮侑說的一臉真摯,佐久早也聽得很認真。
他們看著彼此,最後是佐久早沒忍住先開口說:「……抱歉,我沒聽懂。這段故事跟木兔是不是主謀有什麼關係?還有,你們對騎士的見解也太像了,難道你的騎士精神是抄他的嗎?」
宮侑氣得從地上跳起來,怒吼道:「我才沒有!騎士精神本來就是這樣,哪有誰抄誰的問題!」
「好吧,那這段故事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?」
「我想說的是,雖然這算不上證據,但如果是木兔前輩要下手的話,他絕對不會選擇這種把平民們牽扯進來的做法。」
佐久早低眸思索了一下。確實,這算不上證據,但卻很有說服力。
當他抬起眼眸,正打算開口時,另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發言。
「確實,很難想像木兔會做出這種事。」
他們循聲看去,在不遠處的樹下看見了一個男子。這人他們都認識,警備隊的副隊長,想來他是來這裡坐鎮指揮的。
他從陰影中走了出來,微笑著說:「抱歉,我聽到了你們的談話,因為似乎跟這場爆炸有關,所以我擅自偷聽了一小段。」
宮侑跟這位副隊長並不太熟悉,僅有幾面之緣,彼此也沒有什麼情分,因此他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說:「林子大了還真是什麼鳥都有,我第一次看見有人能把偷聽說得這麼理直氣壯呢。」
副隊長不接他這話,而是看向佐久早說:「佐久早魔法師,幸好這次你也沒事。看來上頭派副團長來保護你的安全啊。」
佐久早跟他也沒什麼交情,因此點點頭就算是答覆。宮侑則是扭過頭,滿臉震驚的看向他。副隊長這話代表他知道佐久早遭遇暗殺的事,但這項任務的內容應該是機密,警備隊的副隊長不應該是知情者。
佐久早一看便知道宮侑心裡在想什麼,為避免節外生枝便主動開口道:「第一次遭遇暗殺時我向警備隊報了案,當時是副隊長負責記錄那起事件。」
「得知爆炸位置我就猜想會不會跟佐久早魔法師有關,到現場一看還真是如此。」副隊長轉頭看了宮侑一眼,微笑著說:「看來副團長沒能發揮功能呢。」
宮侑額上爆起青筋。今天以前他自認跟這個副隊長沒什麼交情,但從今天開始他很確定──此刻起他跟這位副隊長正式交惡。
佐久早不解的輪流看著他們兩人,顯然不明白空氣中的火藥味從何而來,不過身心俱疲的他也懶得管這麼多,開口說:「副隊長你話說完就回去救災吧,時間不早了。」
「抱歉,我只是聽見了兩位的談話,覺得自己的意見或許能成為參考。」
「什麼意見?」
「我也不認為木兔團長跟這起事件有關,可我想提醒佐久早魔法師,有條件下手的人並不只一個人。有個人很清楚你的行蹤,他成天跟在你身邊,也多的是機會動手。」
宮侑收起臉上不耐煩的表情,活動了一下脖子和肩膀,慢慢走到副隊長面前。他露出一個輕輕淺淺,略帶寒意的微笑,平靜的開口問:「你什麼意思?」
「沒什麼特別的意思,只是提醒佐久早魔法師還有這個可能性罷了。」
佐久早先看了看副隊長,接著將目光移到宮侑身上,凝視了他許久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
宮侑一臉不敢置信的轉頭看他,「佐久早,你也認同他說的話嗎?」
「談不上認同,他只是在說明有這種可能性,而這種可能性也確實存在。」
佐久早的態度一如既往,就像剛才對他說「你不覺得太湊巧了嗎」時一樣平靜,就連語氣都沒有變化分毫。
宮侑的大腦一片空白。憤怒吞噬掉他所有的理性和思考,令他一時間不知該作出什麼反應,熊熊燃燒的怒火讓他腦子發熱,心臟就像被抓住一般,有種鈍鈍的痛感。
好,很好……佐久早聖臣你好得很!
宮侑扯了扯嘴角,決定不顧不管的衝上前,抓住他的衣領對他咆哮,把這兩天的不爽和委屈發洩一通之後,他就要跟這個混蛋拆夥!
「雖然有這種可能性,但我不認為這是事實。」
宮侑的腿才剛抬起便停住。
佐久早沒發現他這邊的動靜,因為他正盯著副隊長,一字一句認真的說:「我並不覺得宮侑想加害於我。」
「我以為佐久早魔法師會認為,考慮所有可能性是很重要的事。」
「確實如此,但捨棄幾近不可能的可能性也同樣重要。」
「不可能……你這麼相信宮侑副團長嗎?」
「是啊,至少在這件事情上我相信他。你說他多的是機會,這不也表示他沒必要急於求成嗎?」
佐久早的疲憊已經累積到一定程度,他真的懶得在這種無意義的話題上打轉,於是這次他態度強硬的說道:「副隊長你話說完就回去救災吧,時間不早了。」
目送著副隊長離開,佐久早重重嘆了一口氣,他覺得自己今晚大概說完一周份的話。他轉過頭,看見面容有些扭曲的宮侑,沒好氣的說:「幹嘛?有什麼話想說就說。」
「……那我可講了喔。」
「嗯。」
宮侑微笑著深吸一大口氣,然後飽含怒意的對他大聲咆哮:「佐久早聖臣你這個渾蛋!你的話難道不能一次說完嗎?分這麼多段是要嚇死誰啊!你難道就不能體諒一下別人嗎?!」
被莫名其妙吼了一通的佐久早聖臣,表情呆愣的眨眨眼,顯然沒能反應過來。他不明白宮侑在氣什麼,但身為家裡老么的他,出於某種直覺和求生欲,下意識的開口說:
「呃……抱歉,是我的錯。」
「本來就是你的錯!」
我不就是這麼說的嗎?佐久早心裡腹誹,但基於同樣理由他沒敢說出口。
「幾秒鐘內心情起伏太大,我都覺得自己要心臟病發了!不行,想想還是很生氣……」
「……」
佐久早看著宮侑在自己面前走來走去,有時怒罵、有時抱怨,有時候單純的碎碎唸,直到終於解氣了,他才快步往回走,一屁股在他身邊坐下。
一開始宮侑沒說話,根本不知道他在氣什麼的佐久早也沒敢開口,過了好一會兒宮侑才終於主動開口說:
「你說相信我,只是因為想趕他離開,還是真心這麼想?」
「……都有。」
「我們才認識兩天,你為什麼這麼堅定的相信我?」
「……」
佐久早是情商低了點,但他不傻。他確信在這種情況下說出真實的原因,宮侑肯定會接著暴怒,於是他硬著頭皮轉移話題:
「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,還有更要緊的事得先決定吧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我們要住哪?」
「你就認命點,申請住進魔法師宿舍吧。」
「那是明天才能做的事,我問的是今晚。今晚我們還是得有地方落腳吧。」
「不然住我宿舍?雖然騎士團宿舍有點吵鬧,但至少我住的是單間,不過我們兩個得擠一張床。」
佐久早聖臣心如死灰,厭惡的心情溢於言表。
「我去研究室睡一晚吧。」
「你這人能不能有點禮貌!難道我房間還不如你那連張床都沒有的研究室嗎?」
「等等,研究室沒有浴室……。」
「沒錯,我房間至少還有浴室。」
「你們騎士團應該配有沐浴設施吧,晚上能使用嗎?」
「我房間的浴室難道還比不上公用的淋浴間嗎?!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