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是,那傢伙豈止是性格怪異?他根本就是神經病!」
宮侑怒氣沖沖地將杯子用力放上桌子,發出砰的一聲巨響,剛要從後門踏進廚房的員工被他嚇的抖了一下。站在宮侑面前的是一個身著純白的廚師服,跟他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褐髮男子,那是他的雙胞胎弟弟宮治。
此時是上午十點半,地點是皇宮內的廚房。
因為提早上班一事被木兔發現,上下班時間本來就彈性的佐久早,當即決定從今日起延後上班時間,宮侑也得以睡到平常起床的時間點。
雖說宮侑的任務是貼身保護佐久早,但他每天還是得參加騎士團的基礎訓練,以免關鍵時刻身體發揮不出實力。皇宮的守備森嚴,研究室所在的建築裡又聚集了整個國家最頂尖的魔法師,只要佐久早待在研究室裡,基本上不必太擔心他的安全。因此早上這兩個小時,第二騎士團會派人與宮侑換班,而這也是他們兩個唯一會分開的時間。
以宮侑的水準來說,騎士團的訓練用不了兩小時,但是他被佐久早氣的不輕,根本就不想提前見到對方,於是他一如既往在訓練過後跑進廚房,找在這裡擔任主廚的弟弟蹭點吃的。
宮治先是轉頭向被嚇到的同事道歉,接著沒好氣的說:「輕點,杯子弄壞了你可是要照價賠償的。」
「他到底是怎麼長大的?要求怎麼可以這麼多!」
「……」
宮治頓時明白他現在處於什麼都聽不進去的狀態。他嘆口氣無奈的說:「魔法師不是本來就性情古怪嗎?」
「他那種程度的我是這輩子第一次見……不對,我這輩子絕對遇不到比他更瘋的!」宮侑悲憤的怒喊。
現實的打臉總是來的很快,當宮侑覺得自己大概抓到佐久早的脾氣時,他才真正見識到對方的厲害。
從一進門刷掉鞋底的灰、擦掉鞋面的泥;進屋之後外套只能掛在玄關,不能拿進屋裡;椅子有分乾淨的和髒的,因為髒的椅子只有一把,所以在沐浴前宮侑只能坐在地上;任何食物都不允許用赤手拿,沒有刀叉筷子就得戴手套;任何從外面帶進來的物品,未經過清潔魔法前都不准進入寢室……
「他甚至有一台全身清潔消毒的魔法機器,就放在玄關後面,所有人脫了鞋子和外套之後都要進去用魔法清潔一輪,然後才能正式進入他家。」
宮治一愣,「那玩意兒不是很貴嗎?只有治療所能看見一、兩台。」
「就是說啊!我要不吃不喝一整年才能買得起的東西,他居然買來擺在家裡,就因為他覺得外面很髒?!這是魔法師個性怪異能夠解釋的嗎?他根本就有病吧!」
宮侑越講越激昂,他將盤裡的炒雞蛋一股腦的塞進嘴裡,用力咀嚼吞嚥下去,接著以極其哀怨的語氣說:「你知道最令我最不解的是什麼嗎?他都已經在門口用魔法機器從頭到腳清潔一輪了,進到他家裡還有一堆規矩!這樣就已經夠令人髮指了,進到臥室之前居然還要再使用一次清潔魔法!」
宮治難得真心實意的自家哥哥說:「真是辛苦你了。」
想到昨天的經歷和爭執,宮侑不禁抱頭慘叫:「啊啊啊啊啊他乾脆殺了我算了!」
「這工作不能換人做嗎?這個魔法師有什麼特別的,非得要讓第二騎士團副團長親自護衛?」
「這任務是機密我不能透漏。」
「那你要護衛他多久?」
「這也是機密我不能透漏。」
「呵,他的生活習慣你倒是透漏的一點也不剩。」
「我是騎士又不是醫生,對他的病情沒有保密的義務。」
「……」宮治一臉無語地看著宮侑,本想開口嘲笑他幾句,但看他抱頭悲鳴的痛苦模樣,再想了想他闡述的那些「奇聞軼事」,到底還是忍了下來。
「你什麼時候要回去換班?」
「現在,但我真的好不想回去!」
一想到昨天發生的事宮侑就想落淚。
昨天宮侑在晚餐過後就徹底暴走,他怒罵佐久早太過偏執,這些沒完沒了的要求根本強人所難!對於長年這樣生活的佐久早來說,這些事情自然沒有困不困難,只有願不願意去做。
他們雙方爆發嚴重的爭執,宮侑的聲音越來越大,佐久早的語氣越來越冷,雙方的話越說越難聽。
最後宮侑怒罵道:「你根本不知道怎麼與其他人相處吧?你沒有朋友吧?這世上哪有人可以忍受你這種霸道又無理取鬧的性格啊!」
「你做不到不代表別人不行。還有,這裡是我家,規矩和道理都是由我決定的,在這個屋簷下無理取鬧的人是你。」
「就算這裡是你家,普世還是有普世的道理,要求只待一會兒的客人完全配合你家的規矩,那就是在無理取鬧!」
「你只待一會兒嗎?你要在這裡待一個月。」
「呵,你當我傻的嗎?就算我只待15分鐘,你也不會放寬你的標準。」
「……」這話倒是說的沒錯。
佐久早心虛了一瞬,不得不說宮侑相當善於觀察,對人心的揣度挺有一套。
「總之,我一開始就說了,你不能接受就換個能接受的人來。」
「就你這足以編寫成皇家律法的規矩,我去哪裡找能接受的人?信不信只要我回第二騎士團說上幾條,就沒有人敢接這個任務!」
「好,你現在就去試試,反正我也不是非你不可。」
這話成為壓垮宮侑理性的最後一根稻草,他氣的立刻衝出門,離開前還不忘多罵一句:「你這人哪需要什麼護衛?誰殺得了你啊,刺客多聽你講幾句話就得活活氣死!」
說完他砰的一聲甩上大門。好險他不至於徹底失去理智,甩門的力道還算是手下留情,否則那扇大門絕對會碎成四片。
宮侑快步走在街上,轉眼就走過半條長街。走出門時他吃了秤砣鐵了心,就算被北團長責備也不願意再繼續這項任務,可越走他心裡就越不是滋味。他的腳步越來越慢,最後在街口停了下來。
他回頭看著街道另一頭的房子,佐久早家比一般住戶大上不少,氣派的屋頂在房屋設計相差無幾的住宅區中,顯得特別突出。
想到剛才的對話,宮侑不爽的砸了下舌,繼續往前走了兩步,但他接著又停了下來,回頭走了三步。
坦白說,宮侑說刺客殺不了佐久早確實是氣話,但也同樣是實話。當他保證會自己處理來自右側的攻擊後,宮侑就感受到他的警惕。雖然沒有證據,但憑藉自己多年的戰鬥經驗,以及無數次從魔獸群中殺出重圍的感覺,宮侑敢保證當時他的右側毫無可趁之處。
佐久早能制服第一個暗殺者,不是因為運氣好,也不是因為對方實力差,他是真的有兩把刷子。
所以,即使他今晚真的扔下佐久早,明天他大概也會活得好好的。
但是宮侑內心有個聲音在咆哮,讓他立刻回到佐久早身邊。
宮侑是騎士,他以自己的身份為榮,他有自己的驕傲。這份驕傲讓他不允許自己扔下護衛對象離開,面對交付的任務,在未盡全力之前他也絕不會半途而廢。
向後退的步伐只能有一個目的,那就是瞄準下一次取勝的機會。
如今這般因困境而向後退的行為,是宮侑的騎士道所不允許的。
他一手插著腰,一手煩躁的抓了抓腦袋,在原地踱步了好一會兒,最後低罵了兩句,快步走回佐久早家。
他敲開佐久早家的門,站在門口與他大眼瞪小眼。
沉默良久,最終率先打破沉默的是佐久早,他的語氣和眼神一樣冷冰冰的。
「怎麼,你宣傳完我的斑斑劣跡了?」
「你的事蹟沒三天哪能說完?」
「那你回來幹嘛?落下東西了?」
「嘖……紙筆……」
「紙筆?」佐久早困惑的皺眉,心想剛才似乎沒見他拿出這兩樣東西。
宮侑深呼吸,接著沒好氣的說:「你那些規矩多的像山一樣,沒拿紙筆寫下來我哪記得住。」
這話實在出乎意料,佐久早瞪大眼,徹底愣住了。
「我話先說在前頭,我就給你一次機會,把你家的規矩和禁忌,以及你本人的忌諱都一條條列出來,至少這一個月內我會盡力配合你。今天過後你再跟我說這不行那不行的,只要那張紙上沒寫的我一律不認帳。」
宮侑一鼓作氣的說完,接著就等著佐久早的回應,不料對方卻沒什麼反應,只是直勾勾的盯著他看。
「幹嘛?你該不會要說這你也無法接受吧?」
「不……我只是對你有點改觀。想不到你對自己的工作還挺有責任感的。」
佐久早側身讓宮侑進門,後者聽到這話時忍不住翻了他一個白眼,一臉不爽的開始進行他那套「回家流程」。
「難道你以為我是靠每天吊兒郎當,混水摸魚坐上副團長這個位置嗎?」
「……說的也是,確實不太可能。」
「我有我的騎士精神,既然現在你是需要幫助的對象,而我也接受了這個任務,在方法用盡之前我就不打算主動放棄。所以你就……寫吧,再荒唐的要求我也認了。」
佐久早覺得宮侑在說最後一句時,大有種破罐子破摔的態度,但他沒理會對方,坐下來就開始一條條寫下自己的規矩。隨著他的筆一點點的往下,那整整一頁的羊皮紙空白處越來越少,宮侑的臉色也一點點白了下去。
「不是,我沒想到你的規矩真的多到足以編寫成皇家律法!」
看著那張交到自己手上,正反兩面寫得密密麻麻的紙,宮侑突然覺得驕傲不能當飯吃。佐久早沒理會他的表情,而是接著將筆一併放在他手上。
面對宮侑一臉不解的神情,他雲淡風輕的說:「刪吧。」
「……什麼?」
「你說的也有道理,要客人徹底配合確實強人所難,所以我願意讓步。你可以刪掉其中的五分之一,但請你務必遵守剩下的五分之四。」
雖然佐久早的語氣一如先前的不冷不熱,但宮侑心頭卻莫名的有些感動。
「佐久早魔法師……」
「太長了,叫佐久早就行。」
「佐久早,抱歉我剛剛說你霸道……其實你人還不錯的。」
「……」
看著宮侑那雙閃著光芒,黑白分明的大眼,佐久早無奈的輕嘆了口氣。
「你還是快刪吧,時候不早了。」
宮侑用力的點點頭,然後興致勃勃的開始動筆。
三分鐘後,宮侑覺得剛才感動的自己簡直像個傻子。佐久早雖然說他可以刪除其中五分之一,但自己每刪一條他就開始討價還價,講著講著他們又有好幾次差點吵起來。
雖然過程不是很愉快,而且他們一路討價還價到深夜,但總歸是訂好了他們的臨時公約。
雖然宮侑此刻的表情悲憤欲絕,但差不多要開始工作的宮治沒太理會他,而是擺擺手,語氣平淡的說:「不管現在怎麼說,到頭來你還是會想盡辦法完成這個任務,所以你還是別耗在這,快點回去換班吧。」
「知道了……」
宮侑心不甘情不願的站起身,轉身準備走出廚房。宮治順著他離開的身影移動目光,接著他猛地皺眉,對著與宮侑擦身而過的人喊了句:「慢著,你等等!」
宮侑不明所以的停下腳步,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但宮治沒管他,而是對著他身後穿著見習廚師制服的人說:「你手上那箱是辛香料吧?你不知道辛香料要經過二廚以上的人確認才能收進來嗎?快點搬出去,免得跟倉庫裡的東西混在一起。」
見對方連連鞠躬道歉,宮侑覺得與自己無關,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廚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