佐久早聖臣覺得,非常糟糕和糟糕透頂之間根本沒有比較的必要……但獨立衛浴與公共衛浴之間有,所以他最後還是選擇在宮侑房裡借住一晚。

宮侑怎麼說都是騎士團副團長,配給他的床自然又大又舒適,但若是讓兩個身高平均莫約一米九的大男人睡在一起,那情況可就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了。他們兩個雖然不至於貼在一起,但也相距不遠了。佐久早自己覺得隨便換個姿勢都會撞到宮侑,然後宮侑感覺就不是安分睡覺的類型,估計他睡著之後不是會打人,就是會滾到自己身上,這些想像讓佐久早完全無法放鬆。

自從脫離孩童時期,佐久早就不再與人在同一張床上共眠,甚至連睡在同一個房間都很罕見。

黑暗中感官被放大,一切事物突然就變得太清晰,陌生的肥皂味、衣服的摩擦聲、陌生的呼吸頻率和心跳聲……他覺得自己肯定會失眠。

正當佐久早自暴自棄的想著,乾脆起來工作算了,一旁的宮侑突然出聲:

「佐久早,你睡了嗎?」

「沒。」

「那我能問你個問題嗎?」

「嗯。」

佐久早聽著彼此的呼吸,等待著他開口,然而時間一點一滴過去,宮侑卻什麼也沒有說。正當他懷疑這人該不會在這幾十秒內就睡著時,一旁的聲音才再度響起:

「佐久早你……喜歡自己在做的事嗎?」

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,讓佐久早一愣。

「你是說當宮廷魔法師?」

「不是,我是說你的研究。」

「還行吧,既然開始了我就會完成。」

「……是喔。」

宮侑這欲言又止的模樣還是第一次見,佐久早忍不住偏過頭看他,但黑暗中人的肉眼終究有極限,他只看見了一個模糊的側臉輪廓。

「你想說什麼?」

「也沒什麼,就只是覺得……不太明白佐久早你怎麼會進行這種研究?」

佐久早轉回頭,他知道他到底想說什麼了。

他輕呼出一口氣,滿不在乎的說:「有什麼好不明白?魔法師本來就很奇怪。」

「這句話並不能解釋所有事好嗎!」

確實。

佐久早不知道該說什麼,也覺得自己沒必要向他解釋什麼,於是索性不接話。宮侑似乎不打算放棄追問,短暫的沉默過後又接著開口:

「你雖然覺得沒有人拜託就主動幫助人很怪,但卻沒有嘲笑我。爆炸發生之後,你沒有想到自己的生命安全,而是第一時間跑上去幫助受傷的人。」

「……所以呢?」

佐久早察覺宮侑側過了身,正直勾勾盯著自己看,但他想對方大概跟自己一樣,只能看見模糊的輪廓。

「佐久早你雖然看起來很冷漠,實際上卻沒辦法對弱者視而不見。雖然認識時間的不長,但因為我們整天都在一起,所以我知道你大概不是特別愛國的人,也不是軍事狂熱者。因此我才更不明白,你為什麼會選擇研究能造成大規模死傷的武器?」

不得不說,宮侑對揣度人心真的很有一套。這兩天下來,佐久早不知道第幾次這麼想。

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,於是房間再次被寂靜籠罩。宮侑沒有出聲催促他,只是靜靜地凝視他,但佐久早始終沒有開口。

時間過去很久,久到宮侑決定不再糾纏他時,佐久早才緩緩開口:

「騎士是為了需要幫助的人而存在的……你說,你認為騎士就應該是這樣。」

「是啊。」

「我認為,魔法是為了讓人們的生活變得更好而存在的。」

「……」

佐久早不知道,能熟練使用劍氣的騎士,五感比一般人靈敏很多,所以宮侑其實能清楚看見他的表情。佐久早的表情跟平常沒什麼不同,沉靜又認真。

宮侑知道這話沒有虛假,佐久早是真的這麼想。

「佐久早,你覺得你的研究會讓大家的生活變得更好嗎?」

「我不知道,但至少我是這麼期望的。」

明知對方看不見,宮侑還是輕輕點了點頭。他轉回身,看著老舊的天花板,心裡想著,或許佐久早看見的世界和我看見的不同吧。但是……

「我也是這麼期望的。」宮侑輕聲說,接著緩緩閉上眼。

至少這一刻他們的心意是真誠的。

 

雖然昨夜入睡得很晚,但宮侑身為騎士,出任務時一、兩天沒睡是常見的事,所以他的精神依然不錯。他有料到佐久早大概沒辦法睡好,畢竟他這人不止潔癖還規矩一堆,對他來說睡在外人床上與睡在野外或許沒有多大的區別。

可當宮侑看到眼底一片黑青,渾身上下散發出濃烈的煩躁氣息的佐久早,他才知道自己低估了生活環境對這個人的影響程度。

憔悴。

沒錯,憔悴。沒有哪個字眼能更貼切的形容現在的佐久早。

「你整晚沒睡?」

「……不至於。」但也相差無幾。

佐久早在太陽升起之後才淺淺入眠。老實說,他本來以為會睜眼到天亮,沒想到還能稍微睡12個鐘頭,他真想替自己鼓掌。

「我要立刻去申請宿舍。」

「這恐怕不行。」

「……」

佐久早睜著滿佈血絲的雙眼,一語不發的看著他,宮侑頓時覺得背脊發寒。

雖然有種下一秒就要被殺死的感覺,他還是硬著頭皮開口:「我們得先告知團長昨天的事,還有警備隊那邊應該也需要我們去說明情況,不管怎麼說爆炸源畢竟是你家。」

佐久早抬手摀住臉,宮侑看不見他的表情。良久,他才放下手,咬著牙從齒縫間擠出一句:

「如果我把警備隊的人抓到你們團長辦公室,案情能不能只說一次?」

「這個……」

 

當然不行。

其實這個做法理論上來說應該是可行的,問題是第二騎士團團長──北信介這個人行事端正、性格認真、一絲不苟,然後宮侑很怕他們團長。

只要想到北信介得知,他們利用官威把警備隊的人呼來喚去,會說出怎樣的話,他就拼盡全力阻止佐久早。

當一切程序都走完,他們順利拿到魔法師宿舍的鑰匙時,已經過了中午吃飯時間。

佐久早聖臣從頭到尾頂著一張隨時要殺人的臉,很會看臉色的宮侑整個早上都沒敢跟他多說一句廢話,可當他拿著換洗衣物要走向浴室時,深知他洗完澡就不會出門的宮侑,幾番掙扎之後還是小心翼翼的開口:

「那個……佐久早魔法師?」

「幹嘛?」

「你下午不上班嗎?」

「不去。」

「那中飯呢?」

「不吃。」

「……好吧。」宮侑在心裡暗自落淚。

佐久早將乾淨的衣服疊放在籃子裡,轉頭睨了他一眼。見他一臉哀怨的縮在沙發角落,一副我好餓但沒關係我可以忍耐的模樣,佐久早無奈地嘆了口氣。

「算了,還是吃一點吧。你打電話叫人送上來。」

「叫誰送?」

「這棟宿舍的餐廳。大部分的餐點他們應該都能做出來。幫我點個味道清淡點,方便進食的東西,分量不要太多,隨便什麼都行。」

佐久早從床旁邊的矮櫃上撈起通訊道具,隨手扔給宮侑,後者捧著那個方塊狀的魔法道具,一臉疑惑的問:「餐廳願意送上來嗎?」

「嗯。」

「騎士和魔法師的待遇未免也差太多了吧……」宮侑嘟囔著。

「不是所有魔法師都能讓他們離開廚房的。」佐久早一邊解開上衣鈕釦,一邊漫不經心的說:「我是首席,他們自然願意這麼做。」

宮侑看似面無表情的目送他走進浴室,心裡其實正忍不住吶喊:可惡,好帥!這句台詞我也好想說一次看看!

宮侑打電話去廚房點了餐,接著站起身開始研究這個房間的結構,他在腦中推演著各種可能的攻擊,模擬著無數的應對方式,同時摸索房間裡無數魔法道具的功能。這時他才後知後覺的感到一絲怪異。

話說回來,佐久早那傢伙怎麼突然改變主意要吃飯?

佐久早從浴室出來之後,看到桌上放的一籃三明治感到無比困惑。

「這是我的午餐?」

宮侑點點頭,那表情像是對他的疑惑感到疑惑。於是佐久早明白了,騎士們認為的份量不多,跟普通人有很大的落差。他也沒說什麼,坐下來正準備要拿出三明治時,卻發現宮侑死死盯著眼前的餐籃。佐久早掃視了一下周圍,發現桌上沒有用過的餐具,垃圾桶裡空無一物,於是開口問:「你自己沒點嗎?」

「咦?我可以點嗎?」宮侑一臉詫異的反問。

「為什麼不行?」

「我以為只有你能點餐。」

「……你是傻的嗎?他們怎麼會知道是誰吃的?」

「我不是那個意思啦!宿舍的餐廳不是都不收錢,而是直接從我們的薪水裡扣嗎?」

「那又如何?」

「所以我點的東西也會扣你的薪水啊。」

「那就扣啊。」佐久早一臉莫名其妙。

宮侑先是愣了下,接著捧著胸口一臉感動的說:「佐久早願意請我吃飯……」

佐久早沉下臉,頓時覺得胃口盡失。

雖然很不爽,但這一整籃三明治畢竟還是吃不完,因此他從籃子裡挑出一個包得最嚴實的,然後將剩下的全數推到宮侑面前。

「給你,反正我也吃不完。」

宮侑看了看籃子,然後又看了看他,看了看籃子,然後再看向他。佐久早突然覺得非常不妙。

「不管你現在想說什麼……」

「我太感動了!佐久早……不對,臣臣!」

「閉嘴,不准那樣叫我!」

「臣臣你人真好!」

說完他也不管對方的臉色如何,沉浸在自己的感動中,然後自顧自地開始大快朵頤。

佐久早聖臣覺得身心俱疲。

他一手拿著三明治,另一手拿起桌上的搖鈴,隨手輕晃了兩下。透明的鈴鐺沒有發出聲音,但佐久早卻彷彿理所當然一般,放下搖鈴開始拆三明治。

全程看著一切的宮侑,嚥下半塊三明治之後開口說:「那個鈴不會響欸。」

「嗯,這是正常的。」

宮侑一臉疑惑,但佐久早聖臣此時已經開始用餐,他也就沒有繼續問下去,而是專心消滅手上的食物。

他們兩人進食的速度差異很大,當宮侑吃掉第二個三明治,伸手正準備去拿第三個時,佐久早的三明治還剩下半塊。

佐久早顯然接受過良好的教育,那慢條斯理的姿態,讓宮侑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。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拉開包裝紙,宮侑這才發現佐久早的手指修長,骨節分明很是好看。他拿起三明治湊到嘴邊,宮侑的視線順著他的動作上移,落在寬鬆居家服的領口下,若隱若現的胸膛。不得不說,以魔法師來說佐久早的身材算是非常好,打破了宮侑之前對魔法師瘦弱的印象。

嗯,鎖骨的線條也很漂亮……

宮侑突然覺得耳根有些發熱,心臟不自覺的加快了節奏。

他疑惑的摸了摸胸口,這些症狀不久前也發生過,他在想自己或許該找個治療師檢查一下。

注意到他這邊的動作,佐久早停下用餐的動作,不解的問:「你幹嘛?吃太快噎到了?」

「才不是!」宮侑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,他莫名覺得很心虛,因此氣急敗壞的解釋道:「我只是覺得你的鎖……」

意識到自己即將說出什麼的宮侑,趕在最後一秒收聲,但佐久早一個字也沒聽漏。

「我的鎖……什麼?」

「你的、你的……」宮侑紅著一張臉,腦袋轉得飛快。「我是覺得你房間的所有魔法道具型號都很老舊!」

說完的同時宮侑暗自鬆了好大一口氣,他覺得自己真是個小機靈鬼!

佐久早看宮侑的眼神就像看謎之生物,他不能理解思考這個問題為什麼需要擺姿勢,但他也不想深究,於是隨口接話:「這我不清楚,我平常不用這些東西。」

他這麼一說,宮侑這才想起來,佐久早家裡看不到一般常見的生活用魔法道具,因為他自己是魔法師,根本用不上這些。

「這麼說來,為什麼魔法宿舍要配道具給你們?魔法師用不上吧。」

「這棟宿舍會將魔法師的魔力量限制在原本的十分之一以下,住在這裡的魔法師得部分依賴魔法道具,否則一個不小心會魔力枯竭。」

宮侑震驚的瞪大眼問:「為什麼?騎士的宿舍也不會限制劍氣啊!」

「因為騎士打架和魔法師打架規模不一樣。」佐久早雲淡風輕地說:「你們打架了不起毀掉半棟樓就會有人去拉架,魔法師打架一瞬間就可以毀掉半個皇宮,而且誰都來不及阻止。」

「……」不得不說還真是有道理。

吃過飯之後佐久早終於如願睡上安穩的一覺。因為前一天睡得還不錯,宮侑一開始沒休息,就在客廳待命,怎料佐久早大概是太累了,一路睡到半夜也沒醒。

宮侑左思右想,覺得自己還是不應該把他叫醒,因此從客廳搬了張長沙發進他房間充當床。隔天佐久早醒來看到睡死在沙發上的宮侑嚇得不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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