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耳謎一道視線掃過三人臉孔,然後停頓在西索後方,他們這段談話便有默契的瞬間停下。三人同時以眼角餘光瞥了角落一眼,韓月緒和俠客瞬間理解了伊耳謎眼神的含意。
「嗯~認識的人?」不明所以的西索,只能大略了解情況,做出這樣的推斷。
韓月緒點了點頭,「等會兒再跟你解釋。」
「這是巧合,還是你跟著他來的?」俠客簡單扼要的提出疑問。
「喀喀喀。」
「都有?所以是像剛剛說的,你因為工作需要所以來考執照,只是他剛好也來了,所以就順便看著他?」
韓月緒皺起眉,一臉難以置信的模樣。「他不是你們家最寶貝、最有天分的孩子嗎?怎麼會讓他自己……等等,照你的說法……他不是在家裡允許的情況下出來的?你家最近怎麼了嗎?」
對於韓月緒的敏感,早已見怪不怪的伊耳謎,沒有表現出太大的訝異,只接著又「喀喀喀喀喀」的說了一大串。韓月緒和西索不解的看著伊耳謎,顯然不明白他究竟想說什麼,只是他們那微不足道的困惑,很快的就被錯愕以及驚訝給蓋了過去。
「晚點再解釋嗎?好吧,既然你都這麼說了。」只見俠客雙手還胸,表情認真的點了點頭。
「喀喀喀喀喀喀喀。」
「他不知道你也會來考試,也不知道你能變成這樣嗎?好啊,我們會幫你隱瞞,只不過要收錢喔。」
「喀喀喀。」
「喂喂!就算是老交情,這個價格也太摳門了吧?少來,我可不幹。」
伊耳謎沉默了幾秒,隨後緩緩豎起兩根手指。
「好,這還差不多,成交。」
「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,喀喀喀喀。」
「啊?等、等等,什麼叫作『既然都額外收費了,那就麻煩你們照顧一下他了』,我沒說服務內容包含保姆啊!」
「喀喀喀喀,喀喀。」
「別讓他死了?這不是廢話嗎?要是讓他死了師父是不會放過……咦?不對,我說了我不要幫你帶孩子啊!」
「喀喀。」
「啊?你到底有沒有聽……靠!你回來啊你!」
經過一連串看起來像是自言自語,實際上是兩人對話的短暫交談之後,結果就是俠客只能對著伊耳謎的背影跳腳,後者聽了他飽含怒意的粗口後,依舊是頭也沒回的瀟灑離去。
「嗯~呵呵呵,他們能夠溝通呢……用那種奇怪的語言。」
「嘛……想想也挺正常的,雖然他們一開始的感情很差,但是相處一段時間過後卻是默契最好的。因為同是操作系?」
「呵呵……應該和那個無關唷。」西索低聲笑了一會兒,然後用彎得有如新月一般的金色眼眸注視著韓月緒。「吶……小緒緒,要不要和我賭賭看?他們兩個究竟有沒有更深入的曖昧關係?」
「兩個人都壓同一邊是開不了局的。」韓月緒的視線沒有從在另一邊與伊耳謎討價還價的俠客身上移開,儘管如此,她還是以與平常無異的語氣,平淡的回答了西索。「還有,不要再用那個不知所謂的噁心綽號叫我了。」
「喔……為什麼?妳不是早在流星街就放棄糾正我了嗎,小緒緒?」
「正確來說並不是放棄糾正你,而是我老早就決定要無視你。至於理由的話……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,只是俠客上次聽到你這樣叫,表情看上去有些糟糕。」
「喔?呵呵呵呵……」西索有些激昂的揚起語氣,然後是一陣陣淺淺的低笑。
他的笑聲不斷,令韓月緒忍不住收回視線,以困惑的眼神看著他笑彎了腰的身影。一旁的俠客和伊耳謎似乎也察覺西索有些微妙的異常。
像是終於笑夠本的西索直起腰,罕見的收起他那詭異的微笑,以極其普通的語調開口:「不過說實在的,如果不是鐵證如山,我還真以為他們兩個的關係不一般呢。」
「鐵證?」韓月緒有些訝異的瞪大了眼。「你指的是什麼?」
「妳真沒發現?」
見韓月緒一臉認真的搖了搖頭,西索短暫的愣了下後,便緩緩勾起興趣十足的微笑,彎下腰來與韓月緒平視。他一臉認真的開口:「呵呵呵……真是好玩,如果不是有一定的交情,我肯定以為妳是在裝傻。」
韓月緒輕輕蹙起好看的眉頭,語氣充滿疑惑的開口:「什麼意思?」
西索盈滿笑意的臉蛋漸漸向韓月緒靠近,他伸出粉色的舌頭,一如往常的輕掃過上唇。「嗯~我的意思是,如果我不改變對妳的稱呼,妳很快就會知道我說的鐵證,指的究竟是什麼喔……小緒緒。」
韓月緒注意到了,最後三個字西索刻意以與往常相比,高上許多的聲調和分貝道出──就像挑釁一般。
但是……西索究竟打算以這樣的方式,挑釁誰?
正當韓月緒思及至此,一雙大掌便已相當蠻橫的氣勢,橫入兩人間就朋友來說過於靠近的距離,同一時間揚起的熟悉嗓音,語氣中參雜著的陌生情感,硬生生打斷韓月緒的思緒。
「西索……你別給我靠得這麼近,滾遠一點!」
俠客那張俊秀的娃娃臉明顯有些鐵青,一向清澈的碧色眼瞳,也罕見的染上些許慍色。鮮少看見俠客表露出這般明顯憤怒的表情,此時的韓月緒竟然完全反應不過來,只能愣愣的看著那張熟悉的側臉,腦裡的思緒仍停留在自己最後所想的那句話──
……西索想挑釁的是誰?或者說,能被這樣一句話給挑釁的人,是誰?
印象中總是笑臉迎人的俠客極少發火,事實上他就是隻笑面虎,就算真的被踩著了地雷,也不會讓對方察覺他的情緒,只會在事後在對方背後捅刀。
俠客從不表現出多餘的情緒,無論心情低落、憤怒或是煩躁,他總是一貫地笑著,唯一的差異大概就是他笑容裡的深意。對於這樣的俠客,現在帶點慍色的神情,已經可以說是大大的失態了──所以被挑釁的人,是俠客?
為什麼?不,應該說……怎麼會?從剛才到現在,哪一點值得讓他這樣發火?
韓月緒越是深入思考,眉頭便皺得越緊。
她覺得自己完全無法理解。
不過老天像是刻意捉弄人一般,在某個很接近答案的情感浮現腦海的同時,一道有些猛烈的撞擊襲上韓月緒的後背。就算對方並不帶一絲惡意,被這樣毫無防備的貼近,對韓月緒而言是相當危險的。
驚訝的情緒打斷了思緒。正當她打算不管前因後果,先給後方來上一擊時,一道略帶哭腔的低嗚讓她的動作一滯。
「咕咕咕咕、咕咕咕……咕咕……」
「咦?」
韓月緒轉過頭,發現自己的衣服上攀附著一雙短短的前肢,而且這哭腔也似曾相識。一瞬間微洩的殺氣,在聽到這如孩子般的嗚噎聲的同時,便被韓月緒以驚人的速度收回,同時也伸出手,極其熟練的拎起攀在自己衣服上的魔獸。
熟悉的軟毛,以及熟悉的哭臉。
「小苦?你怎麼會在這裡?」
舉起小狐狸讓牠和自己平視的韓月緒詫異的瞪大眼,完全把剛剛還在苦思的問題拋在腦後。
小苦,也就是當年在揍敵客家門前撿的小狐狸,魔獸嘎魯密牙,現在正用何其哀怨的表情望著韓月緒。牠鼻音很重的不斷呢喃著「咕咕……」,好似在埋怨俠客與韓月緒上次把自己扔在揍敵客家,然後一走就是一年沒有回來。
「啊……抱歉抱歉,上次去打劫完首富之後還花了點時間善後,後來旅團出了一個小任務,所以一直沒時間回揍敵客家。」
嘴上說著的同時,韓月緒也寵溺似的撫了撫那柔順的毛皮,安撫著小苦的情緒。
西索輕挑眉,饒富趣味的望著韓月緒與魔獸的互動。
「唉呀~俠客,那是──你的情敵?」
聽聞此言,俠客的臉色頓時一沉,並以與臉色相符的嗓音開口:「曾經是……不,大概現在還是……雖然有點難以接受,但實際上牠是我的盟友。冷靜點,看在牠是母的份上,俠客你就睜隻眼閉隻眼……沒錯,牠是我的盟友,我應該睜隻眼閉隻眼……」
對於這種像是在解釋什麼,又像是在催眠自己的發言,西索也只是一如往常的聳聳肩,勾起那有些邪魅的笑容,然後自顧自的開口:「喔?盟友啊……你確定他是在幫你?呵呵呵,剛剛韓月緒本來好像快想通了什麼,可惜似乎是被那隻魔獸給打斷了唷。」
「這樣啊……可是我們是盟友,應該要互相……啊?什、什什什什什──什麼?!」一聽這話俠客立刻轉過身,瞪大了眼同時以幾乎可以掀了屋頂的音量大吼。
對於俠客過於誇張的表現,西索看來很是滿意,以至於讓他把從剛才到現在的對話給複述了一次。俠客的表情看來很是打擊。
「呵呵呵呵……那我就不打擾你和你的盟友敘舊了唷~」似乎從這段對話當中得到樂趣,西索擺了擺手,丟下仍在石化狀態的俠客,扭著腰離開。
俠客就這樣愣在原地,而韓月緒和小苦完全沒發現他心中的糾結和打擊,只在一旁自顧自的聊天。最後讓俠客回神的是自前方傳來的驚呼聲,那有些熟悉的嗓音。
「──啊!俠客,還有韓月緒!」
回過頭,不意外的看到一張熟悉的漂亮臉蛋,那頭看上去就覺得手感相當好的白髮,一如往常的柔順。儘管仍是稍嫌嫩稚,但那張臉與初見時相比,卻也少了些單純,多了些揍敵客家該有的冷淡以及洗鍊。
而在這基礎上,他所彰顯的是很有自我風格的傲氣,那毫不掩飾的目中無人,意外的並不會讓人感到反感。
見著幾乎可以說是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孩子,已經開始展現出自我風格,韓月緒不自覺地嘴角微揚。「一段時間不見了呢……奇犽。」
「這麼說起來好像是呢。」很快回復正常的俠客,也揚起他那如鄰家大哥一般,看似溫和無害的微笑。「上次回去的時候,你好像剛好有工作不在家嘛!這次怎麼會來考執照?席巴先生要你來的?」
腦袋動得很快的俠客,三言兩語就結束寒暄,同時表示他們對於奇犽出現在這裡一事毫不知情。
不過見奇犽那滿臉警戒的模樣,他似乎是無法接受,韓月緒以及俠客,只是湊巧在這時間點出現在這裡。見狀,他們也沒生氣,俠客仍是保持他那一貫的笑臉,雲淡風輕的開口:
「嘛……你也別這麼嚴肅,雖然對於你獨自出現在這裡感到訝異,但是我們也有將近一年沒去拜訪師父了,所以家族祕辛還是什麼的,基本上我們是一無所知的。」
似是在評估這話裡的真實性,奇犽罕見的緊皺眉頭。
……畢竟他們也不是什麼簡單的角色,先不提他們就算說謊,自己恐怕也沒辦法識破,如果爸爸或爺爺開口要他們把自己送回去,他只怕是連掙扎的機會都不會有。既然如此,無論如何,敵意似乎不會讓自己的處境更好,說不准乖乖配合多少還有點機會。
很快下了此結論的奇犽,放鬆了緊繃的小臉。「我還奇怪,小苦怎麼會突然掙脫,原來就是你們兩個也在這裡。」
「因為俠客堅持要來弄到一張執照,我只是受不了他的死纏爛打,妥協跟著他來罷了。」韓月緒心情很好的摸了摸小苦毛茸茸的腦袋,嘴角的淡笑一直沒有消失。「不過你居然特地把小苦帶出來啊?」
「我才不幹這種事!是他自己死抓著我的衣服,不管怎麼說都要一起出來的!」奇犽冷哼了一聲,表情半是不耐半是無奈。
「這樣啊……那小苦就先放我們這好了,你好好玩吧。」看穿了奇犽只是抱著玩樂心態來參加考試的韓月緒,語氣淡然的說道。
「有什麼麻煩的話可以來找我們喔。」俠客笑道,「如果你應付不來的話。」
雖說這句話聽在耳裡挑釁意味十足,讓心高氣傲的奇犽險些炸毛。但這次說這話的是韓月緒和俠客。他們從小就陪著自己,不管訓練也好、玩樂也好……偶爾還會帶他偷溜出去外面玩……雖說他們每次回來都被爺爺整得很慘。
這兩個人總是這般隨心所欲,興頭一上來,就會不顧一切的去實踐想法,據說搞垮人家貴族的事他們也沒少做,私底下從事的也是見不得光的職業。
對於這樣自由且強大的兩人,奇犽除了羨慕外,說實話還有一點景仰。
因此在經過幾番掙扎後,奇犽最後也只能咬牙說出:「……雖然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,不過我還是記著了。」
把奇犽掙扎的情緒盡收眼底的俠客,險些忍不住的笑。
像是發洩情緒一般,奇犽眼角餘光才剛捕捉到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影,嘴就同時張開大喊:「啊!剛剛的大叔,你不拿飲料請他們喝嗎?」
感受到兩道瞬間投向自己的打量視線,那有些肥胖的背影頓時一僵,幾秒鐘之後像是認命般的回過身。臉上的笑容不比他現在的身體放鬆多少。
「啊哈哈……你好,我的名字是東巴。」
俠客掛著一貫親切的微笑,韓月緒一如既往的神情冷淡,神情迥異的兩人,卻都完全沒有報上名的意思。這是流星街的文化。
完全是遷怒的奇犽,無視東巴在兩人的視線下狂飆的冷汗,自顧自的笑道:「你怎麼啦,大叔?剛剛的飲料不錯呢,不請他們兩個喝一點嗎?」
「不,那個……我、我……」不想跟能和西索以及那個釘子怪人愉快聊天的人扯上關係啊!東巴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快要崩潰。
韓月緒輕挑眉,語氣就如同表情一般平淡的開口:「雖然他們家的人也沒可能被放倒,不過對奇犽下藥啊……你說師父會要我們怎麼處理?挑斷他的手筋?」
「不,師父沒這種癖好,他喜歡乾淨俐落的做法。」
聽到這裡,東巴便寒毛直豎,立刻吶喊著「嗚哇啊啊啊啊啊啊!」同時轉身不顧一切的逃走。
以至於他沒有聽到最後一句──「……不過我想他更可能會讚賞下藥的人的勇氣,覺得這就當磨練後輩,沒什麼不好。」
韓月緒輕笑了聲,然後點了點頭,似是很認同俠客說的話。再摸了摸從剛才就很安分的小苦,後者似乎很享受韓月緒那不輕不重的力道,很放鬆的打了個呵欠,隨後再往她懷裡蹭了蹭,那模樣很是舒適。
思索著殘破且模糊的記憶,雖然想起的部份少的可憐,但韓月緒還是淡淡的笑了。記得那套漫畫裡,奇犽身邊總有著一個男孩子陪伴他吧……
「你就放手玩玩吧,奇犽,外面的世界總是會遇上有趣的人。那些人搞不好會以你想像不到的方式,參與你的生命也不一定。」
對於奇犽有些不解的神情,韓月緒回以一抹看不透的淺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