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多琳卡是向後倒下的,她看著韓月緒一步步走向自己。
知道她是來給自己最後一擊,艾多琳卡心中毫無波瀾,動手的那一刻她就知道,她們兩個當中必定會死一個。雖然可能性很低,但確實有可能是自己。
可出乎意料的,韓月緒只是坐下來,待在了她的身邊。
「好久不見了,母親。」她這麼說。
艾多琳卡的表情頓時有些古怪。
確實,這才是母女久別未見,再次相逢時會說的話,但她們卻倒是先大打一架,直到某個人都要斷氣了,才開始正常對話。
「是啊,很久了,妳成長得比我想的要出色。」艾多琳卡這麼說。
或許因為是真心話,所以並沒有想像中難以說出口。
「母親妳還有多少時間?」
「不清楚,十五、二十分鐘左右吧……也可能更短。」艾多琳卡的語氣相當平靜,好像一直在等待這一刻。
最後那一擊像是個黑洞一般,吸走了艾多琳卡所有的氣。氣就是人類的生命力,失去氣的她,會在極短的時間內死去。但是在那之前,她會像一個壓根兒不懂念能力,失去力氣的普通人一般短暫存活。
「妳是怎麼突破高溫的?」
「母親妳應該猜到了吧,不是我突破的,而是妳讓高溫向外擴散的同時,也擴張了相對低溫的緩衝區,讓我的位置從外圍變成了內圈。」
當艾多琳卡將高溫的念一分為二,擴展了攻擊範圍時,韓月緒從一旁岩石的細微顏色變化,發現了緩衝區的擴張。
確信了這件事之後,就需要創造一個契機,讓艾多琳卡大幅擴展攻擊範圍。
「我知道,但高溫向外擴散,妳會在進入緩衝區前被燒死。妳是怎麼躲過那個瞬間的?」
韓月緒伸出一隻手指,念在指尖轉換色澤,她輕輕甩下了那一小團念。念團落地的同時發出了滋滋聲,岩石瞬間被侵蝕出一個小洞。
「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岩石,所以反覆試了好幾種,好不容易找到能夠腐蝕的成分。好險最後有趕上。 」
「妳在那麼短的時間,在岩石上腐蝕出一個洞,然後躲進裡面嗎?」
韓月緒點了點頭。
「岩石的導熱速度慢,可儘管只有一瞬間,念的溫度依然很高,躲在岩洞內很危險,所以我用了這個保護自己。」她伸手覆蓋了艾多琳卡的手背,從皮膚相觸的位置傳來遠低於體溫的溫度。
溫度稍縱即逝,艾多琳卡訝異的瞪大眼。
「這招為什麼不早點用出來?」
「我只能讓溫度降到接近零度,正面對上根本沒有意義。」
「就算躲避了高溫,躲在裡頭勢必會碰到殘留的腐蝕液體,那可是一瞬間腐蝕岩石的液體,妳是怎麼做到毫髮無傷的?」
「我並沒有毫髮無傷啊,其實還挺痛的。」
她再度合成腐蝕性液體,滴了一滴在自己身上,接著手掌輕輕一抹,焦黑滲血的傷口便消失無蹤。她還拉了一束被侵蝕的亂七八糟的頭髮,展示給艾多琳卡看。「頭髮就沒辦法復原了。」
艾多琳卡一臉怪異的看著她。
「毒物、改變氣的成分、改變氣的溫度、治癒……難道沒有人告訴妳,能力練得這麼雜亂無章很危險嗎?」
「有啊,我師傅說過,他說我在糟蹋自己的天分。不過,也是因為這樣,所以我現在還活著,沒錯吧?」
「……是啊,確實是如此。」
艾多琳卡所剩的力氣不多,但她還是笑了出來。她笑了幾聲停下來,深呼吸一口氣,接著才說:「我今天才發現,妳跟我挺像的。天賦也好、好戰的個性也好……青出於藍,如果妳再晚個五年出現,這就是一場實力相當的戰鬥了。」
「這都是托妳的福。據說爸爸的天分慘不忍睹。」
「不,慘不忍睹不足以形容。」艾多琳卡異常認真的強調。
韓月緒突然有點好奇,到底糟糕到什麼程度才會獲得這種評價?
「爸爸說不只戰鬥,我們感情上也很相像,尤其都很遲鈍。」
「不,這應該要怪韓恕容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妳知道他在妳身上使用了多少次祈願嗎?」艾多琳卡想都沒想的就列舉出了一長串。
希望妳健康平安的長大;希望妳未來遇到困境時,肯定能夠靠自己的力量突破;妳以後一定會變成人見人愛的大人;月緒妳千萬不能隨便被別人追走,爸爸不同意的對象不能在一起;月緒這麼聰明,未來一定做什麼都會成功……
「妳一定要自由自在的活著,然後嫁給比起他自己,更加愛妳的對象……但爸爸不承認的不行!月緒妳……」
「好了好了!我知道了,不要再說了!」
韓月緒連忙打斷這滔滔不絕的列舉,她羞恥的簡直要把自己埋入地底。結果俠客的苦難根本就是韓恕容的問題!
艾多琳卡表情認真的說:「我一度以為他想毀掉妳的人生。」
韓月緒也有這種感覺。
雖然現在的她看不見這麼遠的地方,但艾多琳卡還是瞥向了峽谷上方。
「妳的品味真的很奇怪。」
「這是真心話吧?」
「當然。」
「為什麼這麼說?」
「他看起來就是會在妳手機裡放追蹤器的類型。」
艾多琳卡的表情非常認真,跟剛才說韓恕容的天分是毀滅級一樣認真。韓月緒忍了又忍,最後實在沒能忍住,大笑了出來。
她一邊抹去眼角的淚珠,一邊笑著說:「妳說的對,我想他真的會這麼做……不對,搞不好他已經做了,畢竟我上次差點把自己弄死。」
「這樣妳還願意選他?」
「瑕不掩瑜嘛。」
或許是因為大笑過,韓月緒接下來的語氣輕快了不少。
「況且我的對象還要讓爸爸承認,他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,錯過我還真不知道去哪裡找下一個。」
「他真的比起自己,更加愛妳嗎?」
「或許吧。昨天他在妳家大鬧了一場,說為什麼明知妳要殺我,我卻堅持要見妳一面,說我總是任性妄為,根本不在乎他的感受。可當我說,如果我現在離開未來一定會後悔,他即使滿眼不安,最後也還是接受了……今天如果立場互換,我大概做不到。」
艾多琳卡輕嘆了一口氣。
「好吧,或許不全然是祈願的關係,妳這方面跟我確實比較像。」她停頓了一下,再次開口問:「妳真的愛他嗎?」
「妳真的很懷疑嗎?為什麼要問這麼多次?」
「我只是覺得很神奇。曾經我以為自己一輩子都無法體會愛,但並不是這麼回事;曾經我以為我的孩子會跟我一樣,不懂得如何愛人,但現在看來也並不是這麼回事。」
艾多琳卡緩緩閉起眼,再睜開。
「看來,一切都只是我的想法罷了。」
這句話過後,她們兩個之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。
在這所剩無幾的時間裡,沉默太過於浪費了,於是韓月緒再度開口:
「我看過那棟房子了。」
「所以呢?」
「雖然妳說為了埋葬過去,殺光了所有認識自己的人,但實際上妳的願望不是希望那段過去消失吧?」
她們的視線再度交會,韓月緒一字一句的說:「母親,妳其實希望能夠回到過去。」
看到那棟房子哪有人不明白,艾多琳卡是多麼緬懷那段過去,與韓恕容的回憶,是她最珍貴的東西。她把照片貼滿整個樓層,弄了一本自己的自傳,時時翻閱那段過去。更甚至,她就睡在那堆照片的正中央。
她才不想抹滅過去,她想抹殺的是毀掉一切的自己。
艾多琳卡收回視線,看向了無垠的藍天,語氣平靜地說:「這種事我怎麼知道。我一向都是這樣,想怎麼做就怎麼做,太過深層的事情,太過深刻的意義……我從來不思考這些。」
「妳只是膽小。」韓月緒毫不留情的說。
「或許吧。不然我怎麼可能死在妳這種小毛孩的手上?」
韓月緒看著艾多琳卡,抬起手握住胸前的墜飾,呼出一口氣,開口輕聲說:「殺掉妳的不是我,是爸爸。」
艾多琳卡不解的看著她。
「最後一擊是爸爸的力量。爸爸說他的願望始終未曾改變……他希望我們都能得到自由。」她握住墜飾的手稍稍捏緊,「妳的自由只有死亡才能得到……我想爸爸也知道這一點。」
韓月緒覺得掌心的觸感有些異樣,墜飾上有某種東西鬆動,但她還沒來得及低頭查看,艾多琳卡便接著開口。
「妳爸爸他……是真心愛我。」
「是的。」
「他也是真心愛妳。」
「是的,所以他沒有讓我的手沾上母親的血液。」
「可惜的是,我這一生都沒辦法愛我自己……」艾多琳卡偏過頭,看著這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,卻又截然不同的女兒,第一次露出了苦澀的表情。
「但我是真心愛他的。在妳看來我應該很可悲吧?」
因為魔女的回春藥的效果,艾多琳卡看起來跟韓月緒差不多年紀。看著這樣一個泫然欲泣的少女,誰能忍心說出苛責的話呢?
「別人的人生,我哪有資格議論什麼。」
「我想,我大概沒有愛過妳。」
「是嗎?但我想我有。」
看著艾多琳卡詫異的表情,韓月緒露出了淺淺的微笑,像是惡作劇一般。
「妳最後只想跟我說這個嗎,母親?」
艾多琳卡沉默了下來,她金色的睫毛半掩住那美麗的雙眼。她在思索自己最後想跟這個孩子說什麼。
這個她幾乎沒有主動擁抱過,但卻在最後陪伴自己的孩子。
經過了數次的呼吸,艾多琳卡才終於緩緩開口:「再次見到妳,我其實很後悔。」
韓月緒收起了笑容,面無表情的看著艾多琳卡。
「如果我的人生有什麼確切的遺憾,那就是妳,月緒。」
「對不起,我沒能愛妳。」
寂靜再度停滯在她們兩個之間。
兩張極為相似的雙眸相互對望,最後韓月緒垂下了眼簾。
「我知道妳的過去,我看到了。」韓月緒這麼說。「別無選擇的事,遺憾又有什麼意義?」
她的態度很平靜。韓月緒對於艾多琳卡的恨,在看到那些照片時爆發,在俠客的懷裡平復,最後在看完她的自傳時消逝。
如果今天自己是艾多琳卡,擁有著她的思想,過著她的人生,看著她眼中的世界,自己能做出比她更好的選擇嗎?韓月緒不敢保證。
如果一切都是必然,那麼遺憾又有什麼意義?
「我不恨妳。不是因為爸爸叫我不要怨恨妳,而是出自於我自己的意願。」
韓月緒伸出手,握住那隻冰冷且毫無力氣的手。她手上薄繭的位置和觸感,跟記憶中一模一樣。
「我原諒妳了,媽媽。」
艾多琳卡收回了自己的視線,再度看向那萬里無雲的藍天,她突然覺得眼皮很沉重。
她用盡力氣回握韓月緒,但力道卻比自己想的要小很多。不過,好險她還剩下這一點力氣。
「這樣,我死前的遺憾不就更深刻了嗎?」
「那就把這份遺憾當作是懲罰吧。」韓月緒的語氣相當輕柔,像是哄著襁褓中的嬰孩入眠。「既然受到了懲罰,也獲得了原諒,一切就都過去了。」
「這次安心的睡吧,媽媽。」
艾多琳卡閉上了眼,然後便再也沒有張開過。
或許是祈願的關係,艾多琳卡死後並沒有被遊戲遣返,她的屍體逐漸化作細小的沙塵,隨風飄散至遠方。
韓月緒將氣化做利刃,及時切下了她的一縷髮絲,緊緊握在手中。
此時她才想到,韓恕容給的墜飾有些鬆動。她低下頭端詳著那個古樸美麗的圓形,發現原先封死的邊緣,不知為何打開了一條小縫。
她推開墜飾的蓋子,發現裡面有一張照片。照片上有個被抱在懷裡的孩子,黑色頭髮,紅褐色大眼,看起來似乎搞不清楚狀況。她被一對男女抱在懷中,他們看著彼此露出了幸福的笑容。
韓月緒紅了眼眶,眼淚一顆又一顆的下墜,模糊了她的視線。
數秒鐘後,她被一道熟悉的氣息所壟罩,被擁入一個溫暖的懷抱。韓月緒放開了墜飾,把臉埋進對方的胸膛,緊緊的擁抱他。
「一切都結束了……」韓月緒的聲音帶著濃厚的哭腔。
俠客拍了拍她顫抖的肩膀,輕聲說:「是的,一切都結束了。」

(探出頭) 感覺快要結束了,兩位會不會在貪婪之島結婚XDD 話說今天沒更新嗎QQ
來了來了~客官莫急 呃,欸.......不是快要結束,是真的完結了XDDD 我本來有在想需不需要先預告,但後來覺得有沒有都沒差吧,所以就沒有說。結果太突然了嗎?wwww
我看到這篇哭了(認真臉 雖然自己本來就哭點很低,但我喜歡月緒跟媽媽的結局 雖然多少有遺憾,但這樣的結局我覺得很合理,也很自然
不哭不哭(拍拍 很高興你喜歡,這些話對我來說是最高的讚美。 真的很感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