玲玲五天後結婚。
「五天也太趕了吧。」
韓月緒傻眼的跟瑪奇說:「你有看到他那個樣子嗎?他那個樣子五週都嫌太趕,五天能幹嘛?」
「不知道,能做到什麼程度就做到什麼程度。」
韓月緒想到俠客說這個任務大概很不容易,因為持有卡片的人極少。她心想,這哪裡是任務很困難?這是不可能的任務。
但瑪奇的表情完全不像是開玩笑。
接下來的五天,他們暫居在杰德家,維持著差不多的生活。
早上五點瑪奇會去把杰德叫醒,清晨的運動會在五點半準時開始,並且在七點前結束。
杰德的三餐都由韓月緒準備,她會變著花樣弄出不同的減肥餐,同時不至於讓他餓肚子。
小滴則是負責晚餐前的運動,根據她的說法,雖然杰德跑得很痛苦,但她也不過就只是在散步罷了。
其他的時間,如果杰德身邊沒有人跟著,瑪奇就會待在他附近,他去哪她就到哪,只要看到他駝背或儀態有問題,她就會衝上去踹他一腳。
俠客的工作是幫杰德添購新衣服,以及改掉糟糕的講話習慣。
「我知道你不管是喜歡或不喜歡的人,擅長或不擅長的話題,都能夠隨便聊上個十分鐘,而且看起來樂在其中、笑臉迎人。杰德只要有你的一半……不,只要有十分之一就可以了。」瑪奇一臉正經的提出難為的要求。
「那個,我覺得這應該是個性的問題,不是想改變就能改變的。」
「可以訓練吧?」
「話是這麼說,但習慣這種東西,沒有一、兩個月不可能養成。」
「所以說,能做到什麼程度就做到什麼程度。」
「瑪奇,妳期望他能產生什麼改變?」
「至少讓人願意聽他把話說完。他講話太討人厭了,誰都沒辦法聽到最後。」
「……原來妳很清楚。」
瑪奇這麼堅持,俠客也沒辦法多說什麼,但這真的是很痛苦的任務,因為杰德太愛抱怨了!從政治、經濟、傳統,到日常生活的柴米油鹽醬醋茶,隔壁家小花貓喜歡趴在他家牆上曬太陽,他每件事都能滔滔不絕的抱怨五分鐘,而且千錯萬錯都是別人不好。
杰德所承受的壓力也非同小可,讓人入侵自己的生活,本身就不是太愉快事情,更何況這些人一天18個小時都貼身跟他待在一起。
第三天早上運動時,他就對瑪奇說過放棄。
「師傅,我在想……」
「不行。」
「我什麼都還沒說欸……」
「反正你肯定因為太累想放棄了吧。」
「因為不可能有什麼成果啊!五天而已能做到什麼?我能有什麼改變?我很了解自己,如果答案是有的話,那就只是在自欺欺人!我就是這種程度而已,反正也做不出成果,還不如現在放棄。」杰德累積了兩天的疲憊、不滿、自我質疑一次爆發了出來。
「師傅,我很感謝你們這麼盡心盡力的幫我,但是就像妳一開始說的,玲玲要結婚這件事無法改變,既然如此,為什麼我還要做到這種程度?」
一般人聽到這些話,大概也就真的考慮放棄了吧。當事人一點幹勁都沒有,還說著這種喪氣話。
但是,瑪奇再次斬釘截鐵的說了:「不行。」
杰德瞪大眼,不滿的嚷嚷:「為什麼不行?這件事跟師傅沒有關係吧!」
「是跟我沒關係,但是杰德,你沒關係嗎?」瑪奇直盯盯的看著他,表情相當平靜,眼神沒有以往的犀利,但那認真的模樣卻讓杰德不自覺屏息。
「沒有竭盡全力試過一次,你真的甘心嗎?」
「……」杰德沒有回答,他抿著唇、垂下眼眸,雙手不自覺的攢緊。
瑪奇輕嘆了口氣,難得伸手拍了拍杰德肉感的肩膀,即使他滿身大汗也無所謂。
「杰德,你口中的放棄才是自欺欺人。因為只有用盡全力試過一次,你才能真的放棄。」
杰德的表情聽到這句話之後變得截然不同。
「師傅,我們繼續吧。」
瑪奇點點頭。「既然你覺得看不出效果,那今天就加跑15分鐘吧。」
「手、手下留情啊師傅!」
雖然沒有顯露出來,但杰德給俠客留下的第一印象非常差。
原因倒不是說話失禮,而是他總是把過錯歸咎到他人或外在因素。
不過就像瑪奇說的,不管喜歡還是不喜歡,俠客擁有著展現出和善樣貌的才能,和誰都能聊上幾句。
跟杰德聊天是挺痛苦,但也並非一無所獲,俠客漸漸明白了杰德的成長背景,還有一些優點。例如,雖然他滿嘴抱怨但也很真誠,跟他說話不必拐彎抹角,也用不著費什麼心思。
俠客猜想,杰德大概不是一開始就這麼憤世嫉俗。
「小時候玲玲很瘦弱,加上她是這一區唯一的女孩子,所以很常被人欺負。我總是會跳出來跟那些孩子打架。打人很痛,被打也很痛,但無論輸了還是贏了,玲玲總是會為我哭泣。明明她是被欺負的那一個,卻總是跟我道歉……所以我才沒辦法眼睜睜看她被欺負。當時她總是跟在我後面,我每次都告訴她,我會保護她。」
「這樣的情況在我的雙親去世之後改變了。當時我年紀還小,沒有親戚願意照顧我,雖然父母留下來的錢足以讓我衣食無缺的長大,但是周遭還是會有閒言閒語。每次我跟人起衝突,對方家人總是說我沒人管教,小孩子也有樣學樣,聚在一起說我是沒爹沒娘的孩子。一開始我還會反駁,但日子久了我也放棄了。何必呢?也沒有人會心疼我、為我出頭了,況且他們說的也沒有錯。漸漸的,我就不喜歡出門了。」
「在那個時候,唯一會敲響我家大門的就是玲玲。她會來幫我洗衣煮飯,說一些雞毛蒜皮的日常小事,還有街坊發生的八卦。她每次都不會忘記提醒我要多運動,出去與人交流。一開始我還覺得奇怪,她怎麼這麼多年都不厭煩,但後來也習慣了這樣的生活。」
「這就是你執著於玲玲的原因嗎?她是唯一沒有拋棄你的人。」俠客這麼問道。
「是,但也不太是……」杰德有些苦惱的抓了抓頭髮,小心翼翼的說:「我不太會形容,就是有某一天我看著她在廚房裡忙進忙出,突然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。」
「這種感覺指的是什麼?」
「家的感覺。」
杰德說完有些不好意思。
「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,但就是從那一刻開始,我希望她能永遠不要離開。可能就像你說的那樣,我對玲玲是一種執著……可能我只是,希望時間停留在那個時候吧。」
俠客的表情有了些許變化,他一樣笑著,但並不像平常那樣有著漂亮的弧度,而是淡淡的,好像隨時會消失那樣。
「我以前也跟某個人說過類似的話。」
俠客想到了韓恕容死去之前,他們說過的那次對話。
杰德訝異的睜大眼。
「你們也是從小一起長大,你父母在小時候過世,然後她一直陪在你身邊嗎?」
「這已經不是像的程度,而是抄襲了吧!」俠客忍不住吐槽。
「我們幾個沒有父母……起碼在認識的當下還沒有。」
「所以你們相互扶持著長大嗎?」杰德再猜。
「沒有,我們是長大之後才認識的。」
杰德疑惑的皺起眉。「沒有父母也沒有朋友,你們是怎麼長大的?」
「不擇手段。」
杰德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。每次看到這種反應,俠客總是想笑。
「在我們的故鄉,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,那裡沒有父母的孩子比有父母的多。大家都是一樣,拚盡全力的活下來。」
「拚盡全力才能活下來嗎?」
「不,拚盡全力也不一定能活下來,有時候還得要靠一點運氣。我在關鍵的時候遇見了韓月緒,我想那大概用掉了我半輩子的運氣。」
「意思是……因為她,所以你才能活下來嗎?」
俠客點點頭。
「這就是你執著於她的原因嗎?」
「生平第一次獲得他人無償的救贖,任誰都想要緊緊抓住吧?」
聽到杰德拿自己問他的問題反問自己,俠客忍不住笑了出來。
「一開始,只是希望她身邊有我的位置……從這方面來看,其實我們兩個並沒有什麼不同。人類這種生物,說到底都是一樣的,希望有個地方可以回去,希望某個人身邊永遠有自己的位置。」
說完俠客突然覺得,跟遊戲NPC一本正經的說真心話有點好笑。但是,就因為他是NPC吧,這些話不會被記住,不會留在某個人記憶裡,也不會流向未來。
「既然你們現在在一起,代表她也想要你身邊的位置吧?」杰德問。
「老實說,我不知道。」
「不知道?」
「對於她突然接受這件事,我有時候還是覺得很不現實。為什麼她會突然接受我呢?這個問題我想不出答案,一次兩次過後,就不敢再想了。」
杰德沉默了一下,小心翼翼的開口問:「萬一,我是說萬一……如果她一直都沒有接受你,反而選擇了另一個人呢?」
俠客笑著問:「你是說像你現在這樣嗎?」
面對這看不出有意還是無意的嘲弄,杰德意外的沒有生氣,而是認真的點了點頭。這反倒讓俠客收起了笑容。
「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。」
「萬一呢?雖然你看起來很厲害,但她好像也不是好控制的。」
「萬一嗎?」
俠客重複呢喃著這個字眼幾次,原先色澤飽和乾淨的碧色眼眸,逐漸變得有些深沉。他不帶多少情緒的笑意,此刻看來卻莫名地有些陰冷。
「我也思考過幾次,但就像我說的,我們不擇手段的活著,而且韓月緒不是好控制的類型……其實我一直都想像不出好的結局。對了,如果你只是希望玲玲待在你身邊的話,我有辦法讓她選擇你喔。」
「真的?」杰德訝異的瞪大了眼。
「當然,隨便都有三、五種方法。不過,前提是你能夠接受那樣的結局才行。」俠客看著杰德,露出了一如既往的親切笑容。
「俠客說,他不知道妳為什麼接受他,也不敢去多想。」
「什麼?」
杰德語出驚人的話語,讓韓月緒的水煮蛋從她手中飛走,好在她眼明手快的在落地前接住。
「為什麼突然這麼說?他告訴你的嗎?為什麼他要告訴你這種事?」
她連珠炮式的問話方式,讓杰德皺起眉頭,呆愣地看著她,顯然系統沒辦法一次回答三個問題。
韓月緒想了想才重新問:「為什麼他會告訴你這種事?」
她怎麼想都不覺得,俠客是會找NPC互訴衷腸的人。
現在時間是結婚前夕的早晨,也就是說,杰德24小時候就要站在玲玲家門口了──這個時間點他居然在聊八卦?韓月緒簡直不能再更佩服杰德的神經。
杰德骨子裡也是老實人,他開始一五一十交代昨天與俠客的聊天內容,韓月緒則是越聽越無奈。
「這些話不好讓其他人聽見,如果想要問妳的話,就只有用餐時間適合了。」杰德最後這麼說。
韓月緒認同他說的話,因為杰德吃的是減肥餐,沒有人想跟他吃一樣的。韓月緒既不想弄了半天只能看別人吃,也不想要特地弄兩份餐點,結果就變成她會跟杰德一起共進一日三餐,吃得相當健康簡單。
就當是養身。她從第一天就這樣說服自己。
聽完杰德與俠客的對話,韓月緒一臉無奈的趴到了桌上,哀怨的說:「難道是之前裝死的代價嗎?我真的覺得超級委屈欸!都已經說成那樣了,不然他想要我怎麼樣?」
杰德自動忽略自己聽不懂的話,開口詢問:「妳為什麼接受俠客?」
韓月緒把頭微微昂起,盯著他看了幾秒,皺起眉頭不解的說:「為什麼我要跟NPC說這些?」
「NPC是什麼?」
「我換個說法,為什麼我要跟你說這些?」
「妳為什麼接受俠客?」杰德再次開口問。
韓月緒嘆了口氣,認命的從桌上爬了起來。
「為什麼不接受?你那天說,俠客他有那張臉,什麼都不用做女人就會自己貼上去,對吧?可那根本不是事實,俠客做的可比你多得多!」
「他把我的喜好、習慣摸得一清二楚,很多時候不用出聲就能溝通,我不喜歡的工作他會自動攬下來;他知道如果在我意識到之前唐突告白,我一定會逃跑,所以就默默等了這麼多年;有些時候我處理事情很亂來,上次還差點死了,儘管當下他應該很害怕,但他還是在我昏迷的時候處理了大半的事──你說,我有拒絕的道理嗎?」
「那妳為什麼沒有一開始就接受他?」
「……我一開始沒有發現。」
「他做這麼多,結果妳沒有發現?」
看到杰德那狐疑的表情,韓月緒覺得自己真的是百口莫辯。
「好、好、好,我承認有那麼一段時間,我心裡多少覺得有些奇怪,只是一直沒有去細想。但是每個人的反應時間本來就不一樣,難道這也算是我的錯嗎?」
「所以妳接受俠客的理由,是因為他很了解妳?」杰德這麼問。
韓月緒看著他沉默了一下,偏過頭小聲嘀咕:「到底為什麼我要跟NPC說這些?」接著才回過頭說:「這個說來話長,我們長大的那個地方,光是自己一個人就已經活不下去了,所以大部分的人都是獨自活著,我也不例外。你知道我第一次遇到俠客是什麼狀況嗎?」
「他說是在他快死的時候。」
「沒錯。從那之後我們一起生活了一年多,之後才加入了現在的同伴。」
韓月緒在這裡停頓了好幾秒,像是在思索怎麼說明比較好。
「我不知道這樣說明對不對,雖然俠客是突然出現的,在那之前,我一個人吃飯,一個人看書,想去哪裡就自己去。當然,這樣也沒有什麼不便。可俠客出現之後,我們開始為了生活分工,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拌嘴,雖然對彼此偶爾有些埋怨,但做決定還是會考慮到對方……」
「就像是家人一樣。」
「是啊。我一開始把俠客放在了同伴的位置,即使遇到了其他人,也不覺得他們有什麼不同。後來發生了一些事,讓我意識到,俠客與我更加貼近,更像是家人。」
「家人有很多種形式,你們不一定要交往,不是嗎?」
「我本來也這麼想。但家人的身份其實很侷限,很多事都只能被動的接受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杰德越聽越疑惑。
「一直以來,我毫無自覺的佔據著最靠近他的位置,但是如果有一天出現另一個人,比我更接近他,而且他們不只是家人,這讓我怎麼想都覺得……很火大。」
「很火大?」杰德瞠目結舌。
韓月緒點點頭,一本正經的說:「所以我需要一個能夠生氣的身份。」
杰德想了想,突然恍然大悟說道:「我懂了,妳希望那個最靠近他的位置永遠都是妳的,對吧?」
「可以這麼說吧。」
「既然如此,那妳跟俠客是一樣的嘛。」
「什麼一樣?」
「俠客說,他希望妳身邊永遠都有他的位置。所以你們兩個要的東西是一樣的。」
韓月緒愣了愣,最後笑了出來。
雖然她沒說為何而笑,但杰德覺得自己大概能夠明白。
「我想問妳一個有關玲玲的問題。」
韓月緒點點頭,「好啊,你問。」
「萬一俠客選擇的是別人,妳會怎麼做?」
「……不是玲玲的問題嗎?」
「這件事跟我要做的事情有關,跟玲玲也有關。」
本來韓月緒還想抱怨個幾句,但看杰德那麼認真的樣子,她一陣掙扎之後決定放棄,低罵了一句:「到底為什麼我要跟NPC說這些!」接著才回答他的問題。
「如果俠客選擇的是別人……」韓月緒垂下眼眸,試著在腦中模擬那個狀況。
「我想,以我那幾乎沒有的敏感度,當下也不會發現吧,或許要等到再也無法忍受才會察覺。不過到那個時候,無論我做些什麼,大概也都無可挽回了。所以,我大概什麼也不會做,難以忍受離開就是了。」
杰德露出微妙的表情。
「俠客的答案跟妳滿不一樣的。」
俠客不在場所以不知道,但杰德幾乎一字不漏地把話複述給對方聽。
韓月緒覺得,自己大概可以想像俠客說話時的神韻。慶幸事情沒有變成這樣的同時,也對於他的執念感到有些恐怖。
「雖然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啦,不過乍聽之下還是有點可怕。」
「妳認同他的做法嗎?」
「也沒什麼認同不認同的,每個人的做法本來就不一樣,只是我能夠理解他。想要的就不擇手段的拿到,流星街也好,旅團也好,都是這樣的做法。」
「流星街?旅團?那是什麼?」
「簡單來說,我們從小到大的價值觀就是這樣。」
「但妳沒有選擇這麼做,為什麼?」
「……你先發誓不會像對待俠客那樣,把我說的話通通都跟別人說。」
在韓月緒的威脅之下,杰德用三種不同文化的方式發了毒誓,保證這段對話會爛在他肚子裡,不會讓第三個人知道。其中有某一種誓言,複雜到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。
「不知道為什麼他無法了解,但其實我們之間是同伴也好、情人也好,無論什麼身分都無所謂。因為對我來說最重要的,是……」
韓月緒嘴角含著一抹的微笑,紅褐色的眼眸中有著淡淡的溫柔,輕聲訴說著杰德聽過最動聽的話語。那一刻美得令人有些恍惚。
杰德想了又想,最後只得出一個結論:
「因為妳都沒告訴他吧?」
「吵死了,你這NPC,把自己嘴巴管好。」
「什麼是NPC?」
「不重要。玲玲的事,你想好要怎麼做了嗎?」
杰德皺緊眉頭思考,遲遲沒有回答。看他這樣,韓月緒的臉一沉,不滿的說:「喂,你說這件事跟玲玲有關,我才回答的。你該不會是騙我的吧?」
「才沒有!我只是在想,妳剛剛的回答是,之所以什麼都不做,是因為無論同伴或是情人,其實都沒有關係嗎?」
「是啊。」
「但我的問題是,萬一俠客選擇的是別人,妳會怎麼做?」
「這就是我的答案。」
「這兩者相關嗎?」
「有啊。如果無法挽回這個人,那我就想好好珍惜我們之間的回憶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