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開厚重的特製保險箱鎖,看見空無一物的金庫的那一刻,俠客心裡湧現一股莫名的不妙預感。
這樣的情況並不常見,因為俠客的運氣向來很差。
運氣差的人通常都沒辦法察覺不幸將至。又或者說,就是因為無法察覺厄運才運氣差。
總而言之,這樣的情況相當罕見,因此俠客難以忽視。
上次有這種不妙的預感,是在路齊叛變的時候,那次他險些死去。
心煩意亂的他,聽見窩金跟庫洛洛說出旅團中有內鬼時,便愈發煩躁。雖然怎麼想都不可能——庫洛洛也確實的提出了有力的論證,打消窩金那荒唐的想法——可他卻無法擺脫即將要出大事的感覺。
偏偏這時候韓月緒又不在身邊。
窩金是個沉不住氣的人,當他們降落在遠離城市的岩壁上,商量著是應該立刻回去臨時基地,還是應該趁黑幫的人一股腦的衝過來,「問問」他們寶物的去向,他沒等討論出結果便自顧自的跳下岩壁,說要找他們玩玩。
俠客表面上不動聲色,還是掛著那三好青年般的親切表情,但心裡卻是罵聲連連。
「你看起來心煩意亂。」
瑪奇出現在胡思亂想的俠客身邊,以一貫冷淡的語氣開口說道:「在擔心韓月緒?」
瑪奇的感覺一向有如武器般精準犀利,她能察覺自己的煩躁,俠客並不感到意外,也沒有想要在她面前隱藏。
「不,不如說完全相反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瑪奇妳一點感覺都沒有嗎?對於現在這個狀況。」
「沒有什麼特別的。」
總覺得俠客的狀態有些奇怪,瑪奇大發慈悲的多問了他一句:「你感覺到什麼了?」
「……沒什麼。」
在這種時候說出毫無根據的壞預感,對事態毫無幫助,加上直覺敏銳的瑪琪都說沒有感覺,自己說這話的可信度在哪?於是俠客簡單的帶過了話題,瑪琪也沒多加追問。
在眾人紛紛表示,窩金把所有事都攬走還不准人插手,接下來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時,他笑著從懷中拿出了撲克牌。
「你為什麼會帶著那種東西?」飛坦有些傻眼的問。
「因為基地裡剛好有嘛。」
反正這次大夥都聚在一起,也沒什麼問題不能解決的。俠客調整好自己的心情,笑得跟平常沒什麼兩樣。
最後選擇玩牌的人有瑪奇、小滴、富蘭克林和提議的俠客,信長和飛坦對沒賭錢的遊戲不感興趣,決定要旁觀窩金的戰鬥……不,應該說是虐殺。其實認真說來,哪邊都是虐殺,下面是窩金殘殺黑幫保鑣,後面是俠客被眾人血虐。
當現場的黑幫人員被清理乾淨,陰獸也終於登場了。就算沒親眼看見,他們也能感受到窩金的戰意在這之後高漲了不少。就在俠客第二輪遊戲也即將慘敗之際,被壓制在地面的窩金終於發揮了應有的實力,一記超破壞拳粉碎了大半的地面,在腳下製造了一個有如被隕石撞擊過的深坑,同時也吹飛了大半的撲克牌。
就要贏了的小滴,以及眼看就要輸了的俠客,相互對望了好幾秒,最後是後者先厚著臉皮站起來,扔掉剩下的手牌笑著說:「這也沒辦法嘛,就算平手吧。」
小滴也是好脾氣,點點頭接受了這個結果,反倒是瑪奇和富蘭克林用鄙視的眼光看著他。俠客笑瞇瞇的,一如往常的當作沒看見。
唯一的娛樂沒了,他們只好所有人聚集到峭壁邊緣,一同觀看這場早就知道結果的戰鬥……本來是這麼想,但黑幫也不是吃素的,這批被稱為陰獸的戰鬥部隊成員,還真的有點實力。能夠以身體作為武器,傷到肉體堪比鋼鐵的窩金,相當值得嘉許。
儘管如此,對方和窩金間的實力差距仍舊巨大。明知如此,俠客依舊壞心眼的對著下方放聲問道:「窩金,你需要幫忙嗎?」
窩金是單純不是傻,一聽就知道俠客問這問題不是真心要幫忙,而是在嘲笑自己。於是他怒火中燒的吼了回去:「閉嘴!你不要多管閒事!」
窩金的反應正如俠客所預料,於是他忍不住笑了出來。
「哈哈哈哈,好可怕喔。」
「誰讓你去挑釁他的?」信長有些無奈的說。
「我是提醒他,怕他玩脫了。不過,要說毫無惡意也是假的。」
俠客的挑釁可能多少有些幫助,窩金很快進入狀況,在身受劇毒,只剩頸部以上能夠活動的狀況下,依然在極短的時間內,殺光所有陰獸。
所以說,窩金是單純不是傻,看他戰鬥時靈活變化的戰術,以及不受拘束的攻擊方式就知道,他腦子靈光得很!俠客才剛這麼想,窩金就從底下喊了上來。
「小滴!用妳的能力幫我把體內的毒素和水蛭給吸出來,妳的吸塵器應該可以辦到吧!」
小滴雙手圈在嘴邊,一字一句的喊道:「我的凸眼魚可以把毒吸出來,但是不能吸活的生物喔!」
「什麼?!我怎麼不知道有這種事!好吧,只能回去請韓月緒幫我看看,她肯定有辦法的。」
「你在說什麼……難道你忘了嗎?」信長的表情簡直是哭笑不得。
「韓月緒在流星街喔,她沒參加這次的任務。」
「快的話大概三天後會回來吧……反正你等不到那時候,那隻陰獸說卵明天就會孵化了吧。」
小滴和富蘭克林一前一後的說道,他們真不愧是一起長大的,那平淡的語氣簡直一模一樣。
「對啊!我怎麼忘了!……這下可傷腦筋了。」
……如果他能在其他事情上更上點心,那就更好了。不過,那樣就不是窩金了。俠客心裡這麼想。
他笑了下,主動往前踏出步伐,同時開口說:「我來幫你看看吧。」說完他便俐落了躍下了山壁。
數公里外的酷拉皮卡,在旋律的長笛聲中漸漸恢復了平靜。
幾秒鐘之前的他,徹底被殺意和仇恨給沖昏了頭。不,不只有怨恨,那幾乎吞噬掉他心靈的負面情感中,還有著濃濃的背叛感。
從望遠鏡中看見悠閒玩牌的俠客時,酷拉皮卡很快就反應過來了。
奇犽說過,他們的工作跟揍敵客家類似,也就是說,是犯罪性質的工作。在獵人試驗中也不難看出,他們雖然不是西索那種把人命視為的遊戲的瘋子,但也不是什麼道德家。奪走人命對他們來說,是稀鬆平常的事,僅僅只是一種手段。
襲擊地下拍賣會大概是他們這次的工作。
這次自己與他們站在不同的立場。
酷拉皮卡先是有些慶幸,接著才感到苦惱。
好險自己阻止了同伴,他們沒像其他家族的成員一樣衝上去,否則大概會死得相當悽慘。儘管已經訓練有成,可說到底自己還是念能力的新手,韓月緒和俠客在獵人試驗中的強大,至今他仍歷歷在目,可那對他們來說,大概就有如兒戲一般。酷拉皮卡沒自信能夠對付他們兩個,更別提這次還有若干個跟他們實力相同的同伴。
苦惱的部分……同樣也是自己沒自信能夠對付他們兩個。
俠客曾經不顧危險的跳下洶湧的海裡,救出了昏迷的小傑和雷歐力。
韓月緒就更不用說了,她幫自己療傷數次,在第五次獵人試驗裡他們一行人也都受到了她的幫助。在自己因為念能力的修練感到迷惘時,她的建言和傾聽也是支撐自己精神的力量。
面對韓月緒,自己真的下得了手嗎?但是,她大概不會因為自己而感到迷惘吧。酷拉皮卡心裡不禁感到一絲苦澀。
對了,韓月緒呢?
無論仔細看了幾次,他都沒能在附近找到那個相貌清麗的少女。
記得奇犽確實說過,俠客和韓月緒是搭檔……正當酷拉皮卡感到疑惑時,戰況發生了劇變。
他們的同伴一拳擊碎了地面,那強大的念能力讓在場所有人瞠目結舌。可讓酷拉皮卡震驚的不是窩金的強大,而是他背後的刺青。
幻影旅團!
隱形眼鏡下的雙眼轉為血一般的鮮紅,酷拉皮卡的思緒頓時陷入一片混亂。
為什麼俠客會跟幻影旅團的人在一起?
韓月緒呢?她也跟他們是一夥的嗎?他們是合作關係嗎?為什麼不告訴我!她明明知道我找他們找得有多麼迫切……
難道說她是故意的嗎?還是說她也是……不,不可能,韓月緒的背上沒有刺青。
獵人試驗第五次試驗中,雷歐力曾經在捕魚時腳抽筋,差點被湖裡的生物跩下去溺斃,韓月緒二話不說跳下去將他撈起。當時她淺色上衣因為泡水而接近透明,雖然她的態度始終坦蕩蕩,但自己和雷歐力還是害羞了好一會兒,因此他印象很深刻,韓月緒的背上空無一物。
因為確信韓月緒不是幻影旅團的成員,所以自己相當信任她,甚至就連念能力的修練都對她毫無保留。
從第一次聽說窟盧塔族的滅亡,韓月緒對於自己想報仇一事,始終抱持著反對的態度。他知道她希望自己不要如此武斷,希望自己不要被仇恨蒙蔽了雙眼,但他始終以為那是韓月緒的善意。
……如果真相並非如此呢?如果她只是希望自己不要給熟人找麻煩呢?
當自己想將對旅團的仇恨加入制約,藉此強化念能力,突破具現化系的境界時,她也同樣勸阻了自己。
過去那些對話一點一滴的拼湊起來,撕裂了酷拉皮卡的心。
他想相信她,可事實擺在眼前,他不得不懷疑。
真相究竟是什麼?韓月緒和旅團是什麼關係?
背叛以及血海深仇掩蓋了他的理智,酷拉皮卡不顧一切的走上前,完全不理會同伴的勸阻。
我要向他們復仇,我要知道真相……不管付出多少代價!
鎖鏈的碰撞聲刺耳的響起,酷拉皮卡滿腦子只有一張臉孔。
一張俊秀好看,笑起來有如鄰家大哥的臉孔。
俠客一定知道,韓月緒和幻影旅團間是什麼關係,還有,自己復仇的劍尖究竟該指向何方!
就在自己發功的前一刻,旋律的長笛聲響起。溫柔穩定的音色,輔以平靜的念能力,平息了他的怒火和痛苦,也讓他發熱的腦袋冷靜了下來。
酷拉皮卡想起了韓月緒幫自己療傷時,她輕柔的力度以及溫暖。
你看起來不是適合手染鮮血的人。韓月緒曾經這麼說。
當時她的表情誠摯,暗紅色的眼眸乾淨的能映出自己的面孔,她還不知道自己是窟盧塔族人。
無論如何,至少那句話並非虛假。
謝謝妳,旋律。我冷靜下來了。酷拉皮卡知道他能明白,所以他沒有說出口,而是在心裡說道。
旋律似乎明白了他的感激,微笑著對他揮了揮手。
但是,我非得要抓到他們不可!
酷拉皮卡恢復了一貫的處世方式,走向史庫瓦拉請他向隊長提出申請。
韓月緒很精明,但不是陰險狡詐的類型。相反的,她的態度和言行始終坦蕩蕩,絲毫不在乎他人的目光。這樣的她,別說與幻影旅團是舊識,就算當初她也參與殘殺窟盧塔一族,她肯定也不會隱瞞。
像這樣花時間與和自己交好,一點一點套出必要的資訊,然後轉身將自己的情報交給敵人,等待時機讓自己陷入絕望……這是韓月緒會做的事嗎?
肯定不是。
即使相處的時間不長,酷拉皮卡也能有自信的如此斷言。
如果是他認識的韓月緒,會雲淡風輕的說出事實,就像在討論天氣一般自然而平靜,然後自己大概也就會死在那裡。
感受著纏繞在手上冰冷的鎖鏈,酷拉皮卡伸出手,深深吸入一大口氣。
冷靜,不要做無謂的思考。目標只有一個。
猛地張開雙眼,他毫不猶豫甩出手中的鎖鏈。
「要是被這種水蛭寄生就很麻煩了。只要花一天的時間,這些水蛭就會抵達人畜的膀胱,產下無數的卵之後牠們便會死去。這些卵很快便會孵化,隨著宿主的尿液排出體外,那時所產生的劇痛會讓人痛不欲生。」
無視窩金越來越難看的臉色,俠客微笑著侃侃而談:「只不過,這些卵孵化必須要有濃度穩定的氨,如果尿液中的氨濃度很低,牠們便會在未孵化的情況下被直接排出體外,如此一來就不會產生疼痛。因此,從現在開始到明天,你必須不斷的喝酒、喝水,並且不斷小便。如果黑色的尿液之後,接著出現白色尿液的話,就能夠安心了。」
聽完了這長篇大論,窩金點頭說:「總而言之,就是要我不斷喝酒吧?」
這結論還真有窩金的風格。俠客笑得更加開懷。
「沒錯。」
「好!小滴,妳還是快把我體內的毒吸出來吧!」
小滴順從的應了聲好,並且順著岩壁上滑了下來。
俠客轉頭看著站在高處的其他人,高聲喊道:「誰去附近的酒館多搶些啤酒來?」
還等不到有人回應,敏銳的他便捕捉到一絲微弱的氣息。
他猛地回過頭,看見的是凌厲又冰冷的鎖鏈。
「今年米凱達夫怎麼樣?」
晚餐即將結束時,洋齊開口問道。
這是每年都會出現的話題,韓月緒早已習以為常。
「跟往年一樣,盡問些討人厭的問題,做一些骯髒的生意。」
雖然表情沒有太多變化,但她語氣中的不屑逗樂了洋齊。
「他又問你們要不要到他底下做事嗎?」
韓月緒以白眼作為回答。
「他還真是不死心……我有說過米凱達夫從以前就相當覬覦幻影旅團嗎?甚至曾經有風聲說,當初他招攬利基也是因為旅團。」
第一次聽說這消息的芬克斯瞪大了眼,相反的,韓月緒面不改色的喝了一口水,雲淡風輕的說:「聽到都膩了,你幾乎每年都講。難道你老年癡呆了嗎?」
「不是沒可能。但妳連癡呆也沒檢查出來,難道是庸醫嗎?」
「說的也是,今年重點檢查一下好了,順便也做個智力測驗……你需要學齡前字卡嗎?」
「我付了這麼多錢,字卡應該是純手工的吧?」
韓月緒和洋齊你一言、我一語的鬥嘴,或許是因為態度相當自然,氣氛竟然莫名的有點溫馨。
這樣的氣氛讓芬克斯有生以來第一次消化不良。
……所以說,為什麼我要有罪惡感啊?!他簡直想當場對天咆哮。
好消息是兩天後他們就可以回去了,壞消息是他還得再吃一頓晚餐。
「你今年也一樣,第三天早上才要檢查嗎?」
「如果沒有意外的話。怎麼,妳急著回去嗎?」
「暫時沒有。不過有件事很在意,想早點開始調查,免得夜長夢多。除了你以外的長老都會在前兩天檢查完畢,如果你明天能抽空來一趟,我就能早點收工了。」
「好吧,我試著調整一下行程。」
說完的同時,洋齊也放下了手中的刀叉,一旁的紅髮女僕立刻走上前收拾桌面,並且送上水果。韓月緒的雙眼始終沒有離開她。
見狀,洋齊忍不住嘲笑道:「怎麼,一年不見妳培養出了新的癖好?想要的話送給妳也不是不行。」
韓月緒鄙視的看了他一眼。
「成為長老之後腦袋裡的東西就會被替換成垃圾嗎?我只是覺得好奇。」
「好奇什麼?」
「你昨天說她是利基送來的……利基送來的人你怎麼敢放在身邊?」
洋齊微微一笑。
他慢條斯理的叉起盤子裡的水果,語氣輕快的說:「因為我看得出來。」
「看得出來?」
「因為對方瑟瑟發抖,就以為是畏懼和膽怯……利基的眼睛可能是裝飾品,但我可不是。」
他將水果從中央一口咬斷,發出了清脆的聲響。
洋齊吞下了嚼爛的果肉,將視線落在安靜不語的女僕身上,微笑著說:「或許是因為太過自信了吧……隱藏在恐懼之下,那麼濃烈的情感,為什麼他們會看漏呢?」
「其實妳恨不得殺了利基吧,蘿潘?」
紅髮的女僕的表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,簡直就像是沒有聽覺一般。可韓月緒卻清楚地看見了,那雙如晴空一般湛藍透明的眼眸,閃過了一絲憎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