雖然在這樣的暴風雨中,海裡的能見度很低,但對於從小在缺乏電力的流星街生長的俠客來說,這倒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。只是雷歐力下潛的位置,比他想像的要深了些。
游進船艙中,俠客第一眼便看見被壓在大型砲彈下的兩人。
真是會給人添麻煩啊……他暗自嘆了口氣。
雖然俠客的臂力在旅團當中並不突出──認真比起來的話,根本就是倒數的──但他仍舊無視海的阻力,輕易的推開了壓在兩人身上的砲彈,一左一右的拉起了小傑和雷歐力。
雖然眼前的景色勉強還看得見,但卻不足以搞清楚上下左右。
這下真是糟糕……我運氣這麼差,大概也不可能猜對吧。俠客皺起眉,一臉無奈的模樣。
不過現在也只能試著前進看看了。
或許是因為小傑和雷歐力,這兩個傻人有傻福,這次俠客的運氣終於回歸,游沒有多遠便注意到海面上有著光亮。費力往光亮處游去之後,他們果然順利游出海面。
狂暴的風帶來的新鮮氧氣,在此刻顯得相當珍貴。
而第一次的砲擊聲也在此時響起。
「厲害……爆炸的聲音都傳到這裡來了……」攀在柱子上的東巴語氣驚嘆的說道。
「喂──上面的,來幫忙下吧。」
「啊,小傑!」
聽到俠客呼喊的東巴和葛雷塔,連忙下來接應。
此時響起了第二聲的爆破聲。
過沒多久,兩人便來到了俠客面前,將相對沉重的雷歐力給拖上船邊,而俠客也因此騰出了一隻手抓住欄杆。
「俠客哥哥……」
聽到這有些微弱的呼喊,俠客這才低下頭,看見了睜開眼的小傑。
「你啊……真是會給人添麻煩。」俠客將小傑拉近船邊,同時苦笑著說道。
聞言,小傑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。「真是對不起,給你們添麻煩了。還有……謝謝你。」
「道謝就不用了,自己拉著欄杆吧,雖然這樣抓著你不會累但也挺費力的……啊,對了,奇犽很擔心你。」
見小傑聽話的自己拉住了欄杆,俠客也就鬆了口氣,接著放開了手。
「奇犽他……」
聽到有人擔心著自己,小傑並沒有內疚的表情,相反的,看起來很是開心的樣子。
見狀,俠客忍不住在心中嘆息。
難怪奇犽被這孩子吃得死死的啊……
隨著第三次的砲擊,船體離開了岩石,緩慢但穩穩的往控制的方向移動。
看來是成功了。俠客不禁旋出一抹淺笑。
「在動了。」小傑的眼神瞬間明亮了起來。「對吧,這艘船正在動呢!」
「是啊,如果不能動就不叫船了。」
或許是被他話中的興奮,以及心中成功的喜悅所影響,東巴話裡也有著明顯的笑意。
「說的也是呢。」
「好了,快點上來吧。」
「嗯。」
正當東巴將手探向小傑的同時,伴隨著刺耳的聲響,船體大幅的搖晃了幾下。狂暴的海浪瞬間吞沒了還在海裡的俠客和小傑,同時也襲向東巴以及葛雷塔,讓所有人同時閉上眼,只記得要抓緊了身邊的東西。
「沒事吧?!」葛雷塔睜開眼的同時大吼道。
「小傑不見了!」
「什麼?!」
所有人一致看向海流的行進方向,洶湧的海浪毫不留情的吞噬眼前的一切,昏暗的天色讓他們看不見任何東西。
「那孩子真是……」
俠客用力皺眉,無視身下的怒濤,雙手使力撐起身體,瞬間便翻身上了船艦。
他看著船身邊緣向前跨步走去,同時對兩人下了指令:「我去找他,你們快帶著雷歐力到安全的地方!」
「知、知道了!」
紛飛的褐色髮絲干擾著原本就極差的視線,黑色的海浪殘暴的吞吐著一切,俠客專注的盯著船舷,只要有任何動靜便立刻停下腳步,然而他始終還是沒有看見任何身影。
船身因為剛才的觸礁,而逐漸向一旁傾斜,不過俠客像是沒把這份危險放在眼裡似的,全心專注在尋找小傑上。
「真傷腦筋……我都說交給我了,如果把人弄丟我會很麻煩的……」
此時半藏聽從了奇犽的建議,下令朝龍捲風射擊。
突如其來的狂風和爆炸聲,讓俠客下意識的抬手擋住了風暴,而他也在同時瞄到了一抹佇立在前方的人影。
他面帶微笑的朝俠客的方向走,手裡抱著他一直在尋找的嬌小身影。
「西索……」俠客先是有些驚訝的瞪大了眼,接著看見他手上安然無事的小傑後,他才鬆了口氣。
「呵呵呵呵~」西索臉上的笑意濃厚。「青澀的小果實可不能在這裡死掉,我可是很期待……他成熟的那天呢~」
說完西索他慣性的舔了下唇,此舉讓俠客不禁感到一陣惡寒。
他強壓下那幾乎要讓人起雞皮疙瘩的不適,面不改色的開口:「是是是……既然他沒事了,那我們也快點進去吧,免得又出什麼差錯。對了,韓月緒和伊耳謎呢?」
「在控制室喔~」
「嗯……那我也過去吧。剛才的船體搖晃,應該跟控制室有些關係。」
俠客短暫思考過後說道,他跟西索在進入船艙之後便分道揚鑣。西索去安置小傑,而俠客則獨自前往控制室。
讓我們把時間推回大約五分鐘以前。
大約在第三次爆炸剛過沒多久,船身緩緩駛離岩石的同時,韓月緒和伊耳謎在離控制室沒多遠的走廊上相遇。
「伊耳謎……你也是要去控制室嗎?」
伴隨著「喀喀喀喀」的聲響,伊耳謎點了下頭。
兩人有默契的沒有繼續多說什麼,並肩往控制室前進。正當韓月緒把手搭上門把的同時,船體因為觸礁的緣故而大力搖晃了一下。
兩人穩住了自己的步伐,但控制室裡卻傳來了撞擊的巨響。
和伊耳謎互望了一眼,韓月緒立刻打開了控制室的門。
映入眼中的是正緩慢空轉的舵,以及似乎因為剛才的搖晃而撞上牆,倒在地上不醒人事的酷拉皮卡。一旁的傳聲筒裡傳來了半藏激動的呼喊,並且說明著船身正逐漸傾斜的事實。
「伊耳謎,舵。」
在她發話的同時,伊耳謎也同時舉步,而韓月緒則是走向了酷拉皮卡。
「酷拉皮卡……酷拉皮卡……你聽得到嗎?酷拉皮卡……醒醒!」
「唔……」漂亮的湛藍色眼睛緩緩睜開,就算視線模糊不清,他還是辨認出了眼前的人。「韓月緒……」
「清醒的話就好辦了。你先不要管我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,回答我,一加一是多少?」纖長的手指蓋住了額際的傷口,韓月緒的表情很是嚴肅。
有些艱困的張開了嘴,酷拉皮卡口齒有些不清的回答了這個問題。
不過這就足夠了。
溫熱的感覺自傷處傳來,溫度略高於體溫,但卻不會讓人感到灼熱。酷拉皮卡能感覺傷口正迅速癒合,腦子也越來越清晰,甚至連剛開始因高度緊張而造成的疲倦,也逐漸被撫平。
「這是……怎麼會?」酷拉皮卡摸了摸平滑的額頭,一臉驚訝的坐了起身,接著他看向了韓月緒。
「還有哪裡受傷嗎?」
「應該沒有……謝謝妳。」
酷拉皮卡淺淺一笑,接著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一般瞪大了眼。
「對了,舵!」
掌舵的伊耳謎此時轉頭看了他一眼,仍是面無表情的科學怪人外表的他,發出幾聲「喀喀喀喀」之後,接著便將視線移回前方。
酷拉皮卡似乎不知道該怎麼應對這個情況,此刻的表情相當僵硬。
見狀,韓月緒便抓住了他的肩膀,開口說道:「舵就交給伊……集塔剌苦,你回房休息一下吧。」
「不……謝謝妳的好意,但是親自掌舵我比較放心。」
「不行,你應該要回房休息一下,確認完全沒事之後才能回來。」韓月緒一臉嚴肅的開口說道:「你要是又在中途倒下怎麼辦?我不會讓你拿我們所有的生命開玩笑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好了,你夠了,立刻跟我回房間休息。我話向來只說三次,你再讓我多浪費一次口水,我就直接打斷你的手腳再扔回房間。」
酷拉皮卡本來還想開口說些什麼,但他在下一秒突然想起,奇犽曾經跟雷歐力說過,韓月緒的握力可以輕易捏碎人的手骨……到嘴邊的抗議瞬間變成認真誠懇的:「……那就麻煩妳了。」
「很好。」韓月緒淺淺一笑。
留下了句「那就交給你了」,韓月緒便領著酷拉皮卡離開了控制室。
在離開之前酷拉皮卡頻頻回頭,東交代一句西提醒一句,直到韓月緒表露出不耐的眼神,他才閉嘴關上控制室的門。
其實韓月緒和酷拉皮卡在這天前,並沒有說上幾句話,和雷歐力反而還比較常聊天。
明眼人都看得出來,酷拉皮卡雖然看起來不難親近,但卻始終給人強烈的距離感。相較之下,雷歐力雖然吵了點、長相兇狠了點,但本質上卻是個善良的好人,因此大家如果有閒聊的意願,還是會下意識的去找雷歐力,而非酷拉皮卡。
韓月緒也不例外。
她雖然不算難相處,但卻不是會主動找人交談的類型,況且只要和俠客在一起,這種外交工作向來都是由他包辦,她已經很久沒為交際傷腦筋了。剛才是因為對方受傷了,自己一時之間犯了職業病,才會強押著他回房間休息。實際上和酷拉皮卡並肩走在一起,韓月緒還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。
話雖如此,但她也不是受不住沉默的人。正當她決定先抵達房間之後,再想辦法找話題時,酷拉皮卡率先開口了。
其實酷拉皮卡的想法和韓月緒一模一樣,只是剛才有件事讓他很在意,因此一想到應該要打破沉默的氣氛,這句話便不自覺脫口而出。
「那個……請問,剛才的治療是怎麼回事?」
對上了韓月緒有些驚訝的雙眼,酷拉皮卡這才發現自己的失態,連忙有些緊張的開口:「不好意思,我這話說得有點唐突……如果不想回答也沒有關係的,是我失禮了。」
「不……沒事。只是跟他們那群人相處太久,忘記你們一般都不懂。」
察覺酷拉皮卡的困惑,韓月緒偏過頭思考了下,接著語氣平淡的開口:「嗯……其實這也算不上是什麼祕密,只是用說的實在很難解釋。簡單來說,這是一種有系統的能力,只要多練習誰都練得成,只是每個人的成果不太一樣。只要熟用這項能力,就能在實戰上產生很大的幫助。」
「這樣嗎……」酷拉皮卡垂下眼思考了一下,接著一臉認真的開口:「如果是誰都可以習得的能力,不麻煩的話,能不能請妳多說一點呢?」
聞言,韓月緒有些訝異的眨了眨眼。
「可以是可以,不過你如果有考上獵人的話,應該也會學到這個能力吧。」
「……妳怎麼知道?」
「因為大部分的獵人都懂得這項能力啊。」韓月緒這話說得理所當然。
只要是獵人多半都會念能力,換而言之,有很高的機率是協會方面,會提供相關的資源給合格考生。雖然不知道協會是否會直接開班授課,不過他們總會有辦法習得念力的。
話說到這,兩人也抵達了酷拉皮卡和雷歐力的雙人房,在簡單的詢問過後,韓月緒便打開了房門,兩人一前一後的走了進去。
此時的俠客,正好來到了控制室。
他推開門,左看右看都只看見掌舵的伊耳謎,接著便不解的皺起了眉頭。
感受到後方強烈的視線,正確認著船的行進方向的伊耳謎,沒有多想也能猜出俠客想問什麼。
他頭也沒回的開口說道:「找韓月緒的話,治療完酷拉皮卡之後,他們一起離開了。」
「酷拉皮卡受傷了?」
「嗯,觸礁的時候失衡,撞到腦袋。」
「原來如此……他們現在去哪了?」
「……」聽到這問題,伊耳謎罕見的猶豫了下自己該不該回答。
「伊耳謎?」俠客敏銳的捕捉到了他一瞬間的失常。
短暫的沉默過後,伊耳謎面不改色、語氣平穩的開口:「韓月緒堅持要他回房休息下,酷拉皮卡不願意,所以韓月緒壓著他回房了。」
「回房是指回韓月緒房間,還是酷拉……咦?等等……什麼?!」
所以他們兩個現在待在同個房間裡?俠客愣神了幾秒,接著才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呼。
對於這狹小空間逐漸蔓延的沉默,基於那麼一點點點的好奇心,伊耳謎最後還是忍不住轉過頭,想看看俠客到底是什麼表情。
接著,他對上了俠客益發燦爛的笑臉。
「嗯……原來是這樣啊。」
除了更加深的笑容之外,俠客幾乎是面不改色。
只是向來有如一池碧泉的雙眼,此刻卻深不見底。
雖然是血染雙手的盜賊,但卻有張與一般青年無異的英俊臉蛋,上頭還有著極具親和力的爽朗微笑──這是俠客的招牌,也是他強力的武器。這點只要認識俠客的人都會認同,但其實真正讓大家驚嘆的,卻不僅只於此。
面帶微笑這件事,只要加強訓練,無論誰都能輕易辦得到。但他跟這種人有根本上的不同。
俠客之所以能拿親和力當武器,原因在於他的眼神毫無破綻。
先姑且不論這究竟是演技,還是俠客的個性本就如此,但那雙會跟著他的情緒而轉變的雙眼,無疑能給人強烈的誠摯印象。但它卻又在俠客的掌控下,從來不表露真實的想法,或是多餘的情感。
此刻他雖然面帶笑意,但伊耳謎卻也看不出眼裡的情緒……
看來他稍早之前的進攻宣言不是在開玩笑──雖說自己本來就沒當玩笑。
「那我去找他們了,伊耳謎你專心掌舵吧。」
俠客沒有再多說些什麼,只是笑臉盈盈的將控制室的門關上。
在門關上的前幾秒,伊耳謎眼尖的看見了被捏得變形的門把。
他覺得自己現在唯一能幫韓月緒做的,大概就是默哀個三秒……或者專心掌舵。
看在多年交情的分上,伊耳謎難得一次包了這兩項業務。
同一時間,韓月緒和酷拉皮卡剛進房間。韓月緒站在門邊不遠處,背靠著牆與酷拉皮卡交談,而後者則是應她的要求,坐回自己床上。
「酷拉皮卡,你怎麼會想當獵人?」
韓月緒看著那雙透明而美麗的藍色雙眼,最終開口問了這個問題。
「……怎麼突然這麼問?」
「不,只是覺得你不太適合。」
雖然接收到酷拉皮卡訝異的目光,韓月緒仍舊不慌不忙的開口:「我覺得你從各方面來看都很優秀,就算真的成為獵人,也肯定會有一番成就。但是跟當獵人比起來,其他行業應該更適合你吧?例如考古什麼的……以你的聰明才智,肯定會成為箇中翹楚。況且,從事這種行業日子也會比較輕鬆吧?為什麼會想當獵人?」
酷拉皮卡沉默不語,而那如藍天碧海般的眸色,也隨之暗沉了許多。
見狀,韓月緒輕嘆了口氣。
「也罷……這是你的人生,我沒資格過問,如果你因為我的話而感到困擾,那我向你道歉。只是,你看起來不像其他人一樣試圖追求未來。他們總是散發著一種明亮的光采,但你沒有。而且看起來又是不適合手染鮮血的人,所以我才會這麼說。」
「這世界……真的有適合手染鮮血的人嗎?」
酷拉皮卡輕聲複述韓月緒所說的話,接著這句話像是刺激到了什麼一般,他神情激動的看著韓月緒開口:「回答我啊!這世界有人天生就能輕易背負著他人的性命嗎?」
「你說的對,世界上確實沒有人天生適合鮮血。」面對酷拉皮卡激動的語氣以及憤怒的神情,韓月緒的眼神依舊波瀾不驚。
「或許你想像不到,但這世界上確實有一群人,僅僅只是為了生存就必須背負起這項罪孽,世界從來沒有給過他們選擇的權利……但是你是有的吧?你擁有選擇的權利,然而卻是強迫自己走上這條路,不是嗎?」
如果不傷害他人是做為「人類」應有的生存條件,那他們從出生於流星街的那一刻,便已經失去當人的資格。既然如此,就帶著這份沾滿鮮血與汙泥的罪孽,照自己想要的的活下去,帶著屬於自己的驕傲死去。
這就是他們的人生,他們的命運。
沒有希望,沒有哀傷,沒有什麼值得誇耀,當然也不可能有快樂的結局。這不過是屬於自己生命的必經歷程,所以他們不曾怨過命運,也不曾羨慕過其他人,僅僅是照著自己所想的走下去。
就算在外人看來很奇怪也無所謂,沒辦法被理解也沒有關係,這就是自己生命中的日常,不需要被他人評斷,當然也不需要被他人同情。
但是眼前這個有著清澈眼神的少年不同,他不適合這個世界。
聽了韓月緒的話,酷拉皮卡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「……我也不是自己希望這樣的。」最後他痛苦的閉上了眼,緩緩開口道出自己想成為獵人的理由。「大約將近五年前,我們窟盧塔族……」
酷拉皮卡說得言簡意賅,而韓月緒在最後瞪大了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