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星街的第一區與第二區交界有著一棟房子,紅瓦屋頂、米白色牆面的兩層樓平房。它的半徑一百公尺內沒有任何的建築和建設,甚至沒有一株植物,大片平地上孤零零的坐落著這麼一間房子,讓景色顯得寂寥又詭異。這棟房子平時沒有人使用,附近也幾乎沒有人走動,就連剛會走路的孩子也知道不能輕易靠近此處,因為周邊經常有各方長老的人馬巡邏,一般人不被允許靠近,擅闖者輕則被毆打一頓驅離,重則當場處刑。

在資源貧瘠的流星街,有這麼一棟完整舒適的房子但卻沒有主人,是相當不自然的一件事。

嚴格說起來,這棟房子並非沒有主人,而是唯一的合法使用者經年不在流星街內,而且它能夠被使用的日子相當的有限,一年就只有三天。

大部分的人只知道此處不被允許靠近,不知道這裡其實是長老間協定的停戰區。在這片寸草不生的土地上,以及那棟房子裡,醫療以外的殺戮和念能力都是不被允許的,違者將被其他長老群起攻之。

每年的這個時候,韓月緒會回到流星街替長老們進行健康檢查和治療,這也是此棟房子唯一有人活動的時候。長老們會自動分批,在約定的三天內各自找時間來到此處。

雖然彼此不常碰面,但每次見面必定充滿煙硝味的長老們,也只有在這個時候能心平氣和的坐在一起。

畢竟,死亡面前人人平等。

這樣的規矩行之有年,韓月緒不太擔心長老們出什麼岔子,想必他們也不會蠢到給敵人剷除自己的正當名目。可今年的話,反倒是自己這邊有個不安定因素。

「芬克斯,你千萬要記得,等一下不管聽到什麼都要裝作沒聽見。」

「嘖……知道了。」

「我是說認真的,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要有任何反應,生氣尤其是大忌,別一個不小心就踩進對方的陷阱。清楚沒?」

「煩死了,就說我知道了!」

「你是知道了,但有辦法保證嗎?」

個性直爽的芬克斯有了一瞬間的遲疑。見狀,韓月緒的臉色立刻凝重了幾分。

「如果連你自己都沒辦法保證的話,不然這樣吧,我這裡有一種藥可以讓你暫時性失聰。藥效不強,只要發動念能力加強身體代謝,以你的能力最多十分鐘就能取回聽力。」

韓月緒一本正經的將念集中在指尖,那約莫膠囊大小的念不斷變化顏色和質地,最終固定成一顆淺綠色的藥丸模樣。芬克斯瞠目結舌,不知道該先吐槽這莫名其妙的藥,還是先對這荒唐的主意發火。

「喔對了,最大的風險應該是,在你失去聽力的這段時間,對危險的感知會因此下降。要小心別因此被暗算。」

「……既然妳都知道,還提這什麼亂七八糟的主意啊!!」

「你以為我願意啊!你沒有控制自己表情的自信,那你有憑我們兩個殺出流星街的心理準備嗎?」

「……」

韓月緒踮起腳尖,將手中那藥丸模樣的念團湊近他,芬克斯表情不好的向後退了一點。

「所以呢?你能不能做到裝聾作啞?」

芬克斯沉默了一會兒,最後還是點了點頭。

長老的勢力如果沒有變動,一般來說他們到來的先後順序就會跟往年一樣。第一天人比較多,第三天通常能在中午前就會結束,比較特別的是,第一天下午三點過後通常都沒有人,因為米凱達夫會在這時候出現。

米凱達夫是個全然的利益至上主義者,他的個性卑鄙、心狠手辣,沒有道義也沒有原則,簡直是流星街的完美代言人。這樣的他,即使在長老之間也是個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異類。

根據洋齊的說法,他是個無論是合作關係還是敵對關係,相處起來都令人感到不爽的傢伙。除了那幾個沉穩又好脾氣的,大概沒有人願意和他往來。

事實上是,即使是那幾個沉穩又好脾氣的,如果有選擇的話也不願意與他相處。這一點從每年大家都特意避開米凱達夫在的時段就足以證明。

米凱達夫的個性太過惡劣,跟他形影不離的利基又太過狡猾,韓月緒對芬克斯的自制力實在沒多少信心。因此當她從二樓窗戶看見米凱達夫的座車時,立刻跟芬克斯說:「轉過去。」

「什麼?」

「轉過去,不要跟來的人對上眼。」

「為什麼?難道他們會催眠還是怎樣嗎?」

「不是,他們只是個性很差,我不相信你能夠控制自己的表情。」韓月緒停頓了一下,接著說:「而且你肯定連他們的臉都不會想看見。」

芬克斯覺得韓月緒這話說得太誇張,但她的表情太過認真,他皺起眉頭抓了抓腦袋,最終只得嘆口氣,妥協的轉身背對門口站在韓月緒後方。

起先芬克斯確實覺得韓月緒大驚小怪,可事實證明,她是對的。

他們在韓月緒面前,當然不可能一直討論生意上的事,也不會傻到把陰謀暴露給外人知道,可從零碎的隻字片語,就能拼湊出他們平常做的都是什麼樣的事。

流星街與黑道間的人口交易早已不是秘密,但那多半是長老指派自己底下的人給黑幫,並不會送出一般居民。可米凱達夫並非如此,他涉足的是不分身份的人口交易,連小孩子都能毫不猶豫的交出去,甚至器官交易,拐賣嬰兒對他來說也是稀鬆平常。

確實,十五區以外的地帶,多了個人或少了個人根本就沒有人在乎,在流星街人命是最不值錢的東西。沒有自保的能力就活該被殺死,這裡就是這樣的地方。但是……

果然還是讓人很不爽啊……

芬克斯咬牙,交疊胸前的手臂攥緊了拳頭,心裡同時想著,還好韓月緒有先見之明,他可真的沒辦法在米凱達夫這種人面前擺出什麼好臉色。

不知道是不是他煩躁的情緒引起了注意,米凱達夫和利基的話題突然轉了個向。

「對了,今年不是那個年輕人陪你回來啊?那個看起來無害的狡猾小子。」

「俠客的話,他正沉迷於新的玩具。這位是芬克斯。」韓月緒專注的在紙上寫著什麼,頭也沒抬的開口說。

芬克斯擺了擺手就當作是打招呼了。起先他還覺得沒什麼,後來念頭一轉,突然發現韓月緒果然腦子動得很快,要是她只說俠客不能來,對方或許就會聯想到旅團最近有活動,這樣便有違庫洛洛想分散長老注意力的本意。說是沉迷於新玩具的話,倒是符合俠客的形象,也不會讓他們胡亂揣測。

「那麼妳呢?怎麼還待在幻影旅團?」利基笑著問道。

「我有離開的理由嗎?」

「妳應該知道,我們這裡很歡迎妳,無論何時這裡都有妳的位置。」

芬克斯的額上暴出一條青筋。

要知道,刺探幻影旅團的行動,和從幻影旅團裡挖人,可是完全不同層次的事。而且還是當著其他成員的面前,簡直就是瞧不起人!

芬克斯一時氣不過就要發作,韓月緒也同時笑了出來。她的輕笑聲阻止了他的動作。

「真是有趣。雖然這話每年都聽一遍,但俠客在的時候你們從來都是說得隱晦,今年是怎麼回事?」

她的手指在桌上敲擊了兩下,偏頭對著米凱達夫和利基露出微笑。芬克斯立刻會意過來這是要他別輕舉妄動,他們是刻意這麼說話,試圖挑釁他。

認知到這一點之後,芬克斯覺得更不爽了!

芬克斯乍看之下脾氣火爆,但骨子裡卻出乎意料的是識時務的個性。他握緊拳頭再鬆開,到底還是忍住了怒氣。

利基的目光淡淡掃過始終背對他們的芬克斯,他時而看向韓月緒。時而看向米凱達夫,可心思並沒有在他們身上,而是不斷回憶著芬克斯這個名字。他總覺得這個名字聽來很耳熟,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是在何時、何地聽過他。

能在他腦中留下印象的想必是難得一見的強者,但是記憶如此模糊,要不是不曾引發過什麼大事,否則就是時間太過久遠。

他想了又想,最後在檢查即將結束前瞪大了眼。

「我想起來了……芬克斯這個名字。」

米凱達夫和韓月緒抬起頭看著他,表情有著不加掩飾的不解,被點名的主角倒是動也不動。韓月緒轉頭看向那穿著一身輕便運動服的寬厚背影,好奇的問道:「你們是熟人?」

「……怎麼可能。」

他的語氣有著滿滿的不耐煩,顯然對於自己被迫參與這個話題感到不滿。韓月緒轉回頭,微笑著看著利基。

他輕笑了幾聲,開口說:「你當然不認得我,畢竟我們只見過短暫的一面,可我卻因為那一面而職場失意。」他這麼一說米凱達夫做為他的頂頭上司,就更好奇芬克斯的來歷。利基也沒賣關子,接著就說:「還記得我到你底下第一份工作是什麼嗎?」

米凱達夫愣幾秒,隨後微微一笑說道:「……那可是得來不易的美麗。」

「不,那是我第二個任務。」利基苦笑著說:「我第一個任務,是去招攬一個在第三和第四區交界遊蕩的男子。據說他殺掉了當時的第三區領導者,但卻沒有接管的意思,反而拍拍屁股走人,任由第三區大亂。」

幾個關鍵字勾起米凱達夫的記憶,他拍著大腿哈哈大笑:「哈哈哈哈!對、對……確實有這麼回事,當時我可氣得不清。你在加入我們之前把自己跨上了天,結果連個人都帶不回來,我當下真的恨不得把你給殺了。」

「屬下無能。多虧您寬宏大量,我才有幸得到第二次機會。」

「哎……說什麼無能,我才不會重用無能之輩!你這幾年充分的證明了自己的才能,後來的任務都沒有出過任何一絲紕漏。現在看來……不如說當初的任務太過嚴苛了,是吧?」米凱達夫盯著始終沒有轉過身來的芬克斯,眼神有如毒蛇一般危險。

芬克斯覺得很煩躁。

讓他煩躁的並不是米凱達夫的眼神,而是韓月緒的。芬克斯對天發誓,她肯定正用著揶揄的表情看著自己。

韓月緒輕笑了幾聲,緩緩的說:「這可真是想不到……芬克斯也轟轟烈烈過。怎麼不說給大夥聽聽?」

他就知道!

芬克斯惡聲惡氣的說:「有什麼好說的?他莫名其妙跑來挑釁人,我不殺了他,難道要像孫子一樣對他鞠躬哈腰嗎?」

「那倒是不必,揉揉肩就可以了。」

彷彿看見了芬克斯咬牙切齒的表情,韓月緒忍不住勾起嘴角,暗想著回去一定要告訴全世界,同時也開口說:「我還以為你會把這當成是豐功偉業,向飛坦窩金他們炫耀一番呢。」

「把那種貨色當成炫耀的資本,我還不被他們笑死!再說,要不是今天提起,我都忘了這件事……我的手下敗將這麼多,我哪有空一個個都記住!」

「原來如此,所以你才對我一點印象也沒有。」利基微笑著說道。

芬克斯很有自覺的閉上嘴,免得多說多錯,韓月緒則是將視線轉到了利基身上,揚起一抹無懈可擊的微笑說道:「你誤會了,他只是單純腦子不好而已。」

韓月緒都這麼說了,利基自然也不會繼續緊咬著這個話題不放。

「現在改變答案也不遲。」米凱達夫的笑容相當陰險。「如何?你們要不要加入我這邊?我對底下的人一向都是很大方的。

「不了。」韓月緒答得果斷,她低下頭來在紙上快速書寫著什麼,並且慢條斯理的說道:「金錢誠可貴,自由價更高。你給的價碼或許是不錯,但庫洛洛能夠讓我隨心所欲,我比較喜歡他的條件。芬克斯想必也是如此吧?」

芬克斯哼了一聲。

「那是當然。」

米凱達夫看起來似乎想多說些什麼,但韓月緒並沒有給他機會,接著滔滔不絕的說著這次的檢查結果,並且振筆疾書最後幾行字。

「……最後,跟往年一樣老調重彈的,注意飲酒和縱慾的問題就行了。詳細的數據、保養方式、飲食建議和其他注意事項我都寫下來了,乖乖照做的話我們明年還能再碰面。」韓月緒一停筆便將診斷結果擺到了米凱達夫眼前,微微一笑說:「檢查到這邊全部結束了。祝你身體健康,我們明年再見。」

這是明顯的逐客令。

米凱達夫將診斷結果收下,折成小小的方形收進自己懷中,期間他那充滿算計的雙眼從來沒有離開過韓月緒。最後他站了起身,收起打量的目光,微笑著回應:「當然,明年見。」

 

一直到米凱達夫的座車駛離房子,韓月緒才徹底的鬆了一口氣。

「呼……謝天謝地,最麻煩的人已經過去了。」

芬克斯這才回過頭,他的表情很是難看。

「……我話先說在前頭,陪妳來流星街這種事不會有下次。」

「我看起來難道很享受這個過程嗎?」韓月緒白了他一眼,接著才放鬆了表情開口說:「芬克斯,你在米凱達夫面前的表現很沉穩,做得很好,甚至超出我的預期。」

「哼,我可不是為了得到妳的讚賞才忍耐的……不過,妳最後為什麼要問那個問題?」

「哪個問題?」

「寶物的事。」

對了,有件事我很好奇。

米凱達夫離開之前,韓月緒突然開口這麼說。除了芬克斯以外,另外兩人同時以疑惑的目光看向了她。

「利基給了什麼樣的寶物?」

「……什麼?」

被點名的利基一臉不解。

韓月緒淡淡的說道:「整個流星街的人都知道,米凱達夫長老不會放過失敗者和叛徒。利基做為一個新人任務失敗但卻沒被殺死,肯定是交上了價值連城的寶物。」

面對表情絲毫不為所動的兩人,韓月緒揚起了毫無破綻的單純笑容。

「我只是很好奇,什麼樣的寶物讓米凱達夫長老願意破例?」

「妳真的想知道?」

「如果好奇心能被滿足當然很好。但會搭上性命的話還是算了吧,我也沒有那麼好奇。」

米凱達夫看了利基一眼,思索了幾秒才開口道:「那自然是價值連城的好東西……如果妳想看的話,那恐怕要失望了,因為我早早就賣了。」

「賣了?」韓月緒訝異的瞪大眼。

「明明是價值連城的東西,但卻早早就賣了?」

米凱達夫冷笑了一聲。

「覺得我在騙妳?」

「沒有,就像我一開始說的,這只是一份微不足道的好奇。」

米凱達夫穿上了大衣,露出一抹不置可否的笑容,輕聲說了句:「嘛……畢竟物以稀為貴。」

留下這不明所以的一句話,米凱達夫與利基便離開了診療間。

這段對話顯然跟診療毫無關係,芬克斯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問起寶物的事。米凱達夫或許不清楚,但芬克斯卻知道,寶物也好、他人的過去也好,韓月緒對這些向來都毫無興趣,因此這段對話在他聽來相當不自然。

「要說為什麼的話……」韓月緒深呼了一口氣,她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凌厲。

「可能是因為,某些事情太過湊巧了吧。」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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