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月緒還記得第一次和洋齊碰面的場景。

他身為第六區領導,身穿乾淨但陳舊的白色上衣,下身是一件顏色有些泛白的深色及膝短褲,身旁跟著兩個衣著整齊,表情嚴肅的年輕男子。

他們毫無預警的敲響了自己家門。

「你……很強。」

韓月緒毫不隱瞞的說出了自己的想法,接著偏了偏頭,一臉疑惑的說:「但是,卻一點強者的感覺都沒有。」

聽見這話的洋齊,原先百無聊賴的眼神,染上了些許興味。

當時他的姿態還是相當隨興的,偏長的灰色頭髮,隨意的披在額前及頰邊。

身旁的兩名男子,各自露出了不同的表情。穿襯衫戴眼鏡,相貌白淨的男子無奈的嘆了口氣;穿著有些泛黃T恤的,身材矮小壯碩的男子,露出了憤怒的神情。

儘管情緒有些激動,但兩人在洋齊發話前都沒有開口,這讓韓月緒感到佩服。眼前這兩個人,是打從心底尊敬且願意跟隨洋齊,這一點從他們的反應舉動便能輕易得知。

「這話是什麼意思?」洋齊問道。

「因為你一點強者的威嚴都沒有。不過我收回這句話,你應該挺有領導魅力的。」

聽見韓月緒的發言,另外兩人的臉色這才好看一些。

洋齊露出了說不出是有趣還是張狂的微笑,盯著韓月緒開口問道:「說的如此狂妄……小女孩,妳究竟知不知道我是誰?」

韓月緒點點頭。

「第六區的領導者,洋齊。我不清楚的是,你為什麼突然找上門。」

韓月緒肯定自己最近沒冒犯到他,因為她已經一個月沒接大筆的生意了,無論救人或殺人的都是。

「我聽說讓整個流星街聞風喪膽的死神,搬到了第六區,似乎有定居下來的意思,我身為領導人怎麼能不來打聲招呼呢?」

「為什麼要?」

「雖然不及長老們,但各區領導同樣也是有著權力鬥爭的。」洋齊說的雲淡風輕,但是表情嚴肅。「我沒想過死神是一個小孩子……為什麼要搬到這裡來?」

「我已經不算小了。」韓月緒先是皺起眉頭抗議,接著說道:「因為我聽說只要遵守規矩,第六區來者不拒,而且我喜歡這裡的風氣。」

「第一區和第二區是長老居住的密集區,我對權力的中心沒有興趣;第三、四、七、八區的領導者太過蠻橫殘暴;第十區到第十五區的政局都太過混亂,長年沒有像樣的領導者;更別提十五區以外的區域,物資貧瘠的程度堪稱流星街中的流星街。」韓月緒扳著手指,一個又一個的解釋。

「第五區和第九區呢?」洋齊好奇的問。

「這兩個區域的領導行蹤不動、喜怒無常,我沒辦法相信他們。」

「小小年紀倒是把情況看得很透徹。」

「都說了我年紀已經不算小了。」

「或許吧,就流星街來說已經不算小了。」洋齊態度隨意地將韓月緒從頭打量到腳,再從腳打量到頭,最後露出了嘲笑似的輕笑。「但是,怎麼看都是個小女孩,真是可惜了妳那張臉。」

韓月緒皺起眉頭。

洋齊的態度讓人不悅,但不至於讓人憤怒的失去理智,起碼她現在很清楚,自己沒辦法從眼前的三人手中存活,所以她僅僅只是臉色難看的問:

「你到底想說什麼?」

「妳的氣息太乾淨了,波瀾不驚的……情字是女孩和女人的分界線,依我看,妳要成為女人,可有好長的一段路要走。」

洋齊莫名其妙的一番話,讓韓月緒的腦袋一片混亂。如果他對自己冷嘲熱諷,或者是大打出手她都能理解,但現在這一番感情諮商的對話是怎麼回事?

在韓月緒回過神來之前,洋齊便收回了那有些輕浮的微笑。

「不過,妳在流星街還真是個異類。」

在流星街中,稍有姿色的女人會男人混在一起,更有手段一些的都爬上了長老的床,那才是活命的捷徑。就這點來看,單打獨鬥的韓月緒可真是罕見的特例。

怎麼樣也沒能搞懂對方這一番話的用意,韓月緒最終選擇無視他的發言,開口詢問:「……你到底來做什麼的?」

「我說了,我來跟死神打聲招呼的。」

「那你已經完成這項任務了。」

「是的,所以我要走了。」

說完洋齊朝後方的兩個人打了個手勢,他們隨即轉過身,推開門準備離開韓月緒的住所。

看他們似乎真的打算就這麼離開,韓月緒更加困惑的問:「你的意思是,我能夠在第六區住下來了,是嗎?」

「妳不是也說了嗎?第六區來者不拒。」洋齊頭也不回地說道。「第六區唯一的規矩妳應該清楚吧。」

「弱肉強食,勝者為王。」

「就是這樣,只要夠強,在第六區妳可以得到任何東西──包括領導者的這個位置。」

「不,我對那個位置沒有興趣。」

她不加思索的、斬釘截鐵地回答,讓洋齊不禁回過頭來再看了韓月緒一眼。

表情認真、氣息乾淨、眼眸清澈,放眼流星街也不知道能不能再找到第二個個這樣的異類。不過,那囂張任性又無所畏懼的模樣,倒是很適合這片土地。

洋齊笑了。

「不管如何,妳就努力活下來吧,小女孩。」

 

「這就是你們住宿的房間。如果有任何不滿意的地方,請隨時向我們提出。」

「現在時候也不早了,洋齊先生晚點就會回來,還請你們在房裡稍等一下。晚餐大約會在七點準備好。」

那群身穿黑西裝的男人,將韓月緒以及芬克斯帶到他們的房間前,留下這些話之後便匆忙離開。韓月緒知道他們很忙。

對流星街的長老們來說,這三天是個大日子,因為所有朋友和敵人都會在這個時期齊聚一堂。除了警戒敵人之外,也要在這幾天進行社交活動,鞏固自己的勢力和人脈。

洋齊的家,以流星街長老來說,算是非常的簡樸,這一點讓他頗受一般居民的好評。韓月緒跟他當鄰居少說也有個兩、三年,她非常確定洋齊住的地方這麼簡陋,絕對是因為他把大部分的錢都花在食物上了,沒辦法住更好的房子。

在韓月緒從洋齊手上接下第六區的領導權之後,他曾說過,他從15歲過後就不吃過期的食品了。

「為什麼我非得陪那傢伙吃飯不可?」

在晚飯開始之前,芬克斯忍不住向韓月緒抱怨。

「抱歉抱歉,這種事情向來都是俠客在做。他很擅長這種場合,所以我從來不需要擔心什麼,一時之間就忘記提醒你。」韓月緒尷尬的笑了笑。

「你只需要露個臉吃飯就好,洋齊跟我已經是老交情了。」

「嘖,知道了。」

芬克斯嘴上雖然抱怨,表情雖然不耐煩,但卻老老實實地答應了下來。見狀,韓月緒笑瞇了眼。

「芬克斯真是好商量。」

「這句話我怎麼聽都不像是讚美。」

「這可是貨真價實的讚美。不然你覺得,團長為什麼會選你跟我一起回來?」

芬克斯愣了愣,一本正經地反問:「不是為了要整我嗎?」

「當然不可能是因為這樣!團長是這種人嗎?」他那認真的態度讓韓月緒忍不住替庫洛洛喊冤。

「派你跟我一起回來,是因為從各方面來看,你都是先鋒人員當中,最適合跟我一起行動的──雖然這只是我的猜想。」

芬克斯一臉不解的歪了歪頭,認真思考了幾秒之後,露出有些不耐煩的表情說道:「算了,我們大腦的結構本來就不一樣,我才懶得去猜團長的想法,反正也不可能猜中。」

他那自暴自棄的模樣,讓韓月緒不禁苦笑。

「總之,晚飯的事情別想太多,洋齊的個性沒其他長老那麼糟,剩下的事情我會處理的。」

韓月緒想了想,決定大略告訴芬克斯自己與洋齊的交情。

要說洋齊是個怎麼樣的人,韓月緒會說,他是個怪人。

對,儘管韓月緒三天兩頭被認為是個怪人,但在她眼裡,洋齊才是不折不扣的怪人。俠客曾經用物以類聚,來形容他們之間的交情。

雖然第一印象給彼此留下深刻的印象,但實際上他們那之後幾乎沒碰過面,一直到洋齊退下第六區領導者的位置,並且搬到韓月緒家旁邊之後。

「他是前第六區的領導人?!」芬克斯不敢置信地瞪大眼驚呼。

「怎麼了嗎?」

「他怎麼沒死?」

一般而言,領導者的權力交替,意味者前任的死亡。這是剷除對方勢力最快也最有效的方式,這點連芬克斯都明白。

何況除非死亡,否則應該沒有人想放下那個位置所能帶來的權力和金錢。

因此他很自然的認為,既然韓月緒是第六區領導者,那麼前任領導者肯定已經死亡。怎料到對方不只活著,掌握了流星街更大的權力,甚至他們的關係到現在都還挺不錯的。

「喔……我懂你在想什麼,不過我們兩個之間的關係挺特殊的。雖然當時我的日子太過無聊,想找點刺激也是主因,不過第六區領導者這個位置算是他硬塞給我的。」

「啊?!」

「他某天跑來我家,說他不久後就會成為長老,但是又不想隨便把第六區領導者的位置讓給別人,所以就擅自把我推到風口浪尖,讓我不得不跟一群神經病大打一架……之後就變成你看到的這樣,我當了好幾年的第六區領導者。」

芬克斯的眼睛瞪大到難以想像的大小。見狀,韓月緒忍不住笑了。

「我知道,他這個人真的很怪。」

「不,你們兩個一樣奇怪吧!」

「哈哈哈哈哈,常有人這麼說呢。」

韓月緒本來還想說些什麼,但眼角餘光瞄到了牆上的掛鐘,便改口說:「時候差不多,我們該前往餐廳了。」

芬克斯翻了個白眼,不耐煩的表情展露無遺。

「別這樣,我發誓你只要在旁邊吃飯就好。」

「唉……知道啦。」他煩躁的扯了扯脖子上的領結,「快點完事吧。」

韓月緒苦笑著朝他伸出手,用眼神詢問過對方的意願,得到允許之後,她才將手探向了芬克斯的脖子,將被扯歪的領結取了下來。

「要是真的戴不習慣就別戴了。」

「可以嗎?」

「沒事,洋齊本來也不是太注重形式的人,只不過當上長老之後,有些事情還是得做做表面功夫罷了。」

韓月緒的語氣,讓芬克斯愣了愣。

「妳好像……真的跟他很熟。」

「很熟嗎?真要說的話或許是吧,雖然相處的時間沒那麼長,但單論跟他認識的時間,可比我跟俠客認識的時間長。」

韓月緒說這話時,表情罕見的溫和。雖然想法單純個性直爽,但心思出乎意料細膩的芬克斯,突然理解了俠客每年都跟著回到流星街的理由。

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抓了抓腦袋,低聲說:「想不到那小子竟然有個難搞的對手……」

「什麼對手?」韓月緒疑惑的問。

「不,沒什麼。時間不是差不多了嗎?我們走吧。」

韓月緒點點頭,帶著芬克斯走向了餐廳。跟在她後頭的芬克斯,覺得自己似乎有義務要幫俠客那傻蛋看好韓月緒,但卻又不知道具體該怎麼做,所以有些苦惱的皺著眉頭。

「這次的工作比想像的要麻煩啊……」

韓月緒苦笑著說:「抱歉,我知道這難為你了。」

「不是只有這個。」

「嗯?」

「算了,船到橋頭自然直吧。」

芬克斯撇撇嘴,沒打算多做解釋。韓月緒歪著頭,雖然疑惑但卻沒有繼續追問。

 

距離旅團的集合時間,還有數個小時。

在派克諾妲離開之後不久,俠客就被窩金、信長以及飛坦半誘勸、半強迫的拉到他房裡賭博。心情欠佳的俠客連輸幾場之後,便一臉沒趣的退出了賭局,獨自一人坐在窗邊。

跟俠客截然相反,窩金玩遊戲幾乎可以說是毫無技巧可言,但運氣卻是超一流,所以他總能莫名其妙成為贏家。今天也屢戰屢勝的窩金,在俠客退出之後不久便開始覺得沒趣,於是他開始一臉得意的挑釁其他人來尋找樂子。

在信長即將被他惹毛的前一刻,窩金的視線被窗邊的一抹身影給吸引。俠客難得鬱鬱寡歡的文藝青年模樣,看得窩金毛骨悚然。

於是他一臉不悅的開口抱怨:「俠客,你不要再看著月亮了!」

俠客沒理他,但差點被惹毛的信長倒是忍不住回嘴:「奇怪,他看不看月亮關你什麼事?」

「你沒有感覺到嗎?他身上傳來濃濃的思春味。」

「哼,還不就那麼點小破事。」飛坦一邊丟出自己最後的手牌,一邊冷哼著說:「八成是因為他從來沒跟韓月緒開這麼久,所以才思春的吧。」

「不至於吧,她才離開多久?三天?」

「唉唷,三天對思春期的小男生來說太久了啦,算一算都過去九年了。」

俠客以一記怒吼,以及一張椅子回應了信長的訕笑。

「閉嘴──!開口閉口思春的傢伙,滾離開我房間!」

要知道,俠客是典型的操作系性格,喜歡控制而且厭惡失控,尤其是像現在這種,本來在掌握之中的事,卻因為突如其來的意外而漸漸脫離控制,這讓他感到異常的焦慮。

「你們要是真這麼不滿的話,就別在我房裡聚賭!」

「嘖,我們是給你面子。」

「不需要!滾出去!!!」

「思春期的小男生脾氣都這麼差嗎?」明知對方此時的心情相當惡劣,飛坦卻還是故意用討人厭的態度,嘲笑著暴走的俠客。

相反的,個性單純又豪爽的窩金,直接拉起滿臉不爽的俠客,以不容拒絕的強勢態度說:「俠客,看你這樣我就覺得窩囊……走,我們出去喝酒!」

「我不要,離集合時間只剩下沒幾個小時了。」

「我會在集合時間前回來的,你知道我一向很準時的。」

「不了,我不想喝。」

「別這麼說,我們很久沒聚一杯了。」

「那等到這次任務結……你們幹嘛?放手!我說放手!我不要去啊──」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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