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著躺在床上,面容依舊蒼白的韓恕容,韓月緒的眉頭始終沒有鬆開過。

如果說要在醫治病人的時間當中,選出她最討厭的時刻,那無疑就是等待手術過後的病人甦醒,這一段時間了。

因為這是整個過程當中,唯一不受自己所控制的。

昏迷的人,即使身體上的損傷痊癒了,最終還是可能不會清醒。

再次睜開眼,或者是就這麼長眠下去,一切都端看患者的意志。

韓月緒輕輕嘆了口氣,伸手揉了揉緊皺的眉間。

同一時間,房門從外頭被推開。

俠客走進了韓恕容的房間,神情凝重的開口說道:「時間差不多了,妳去休息下吧。」

「不,我再待一下吧。」

「不行,妳兩個小時前也這麼說。」

正當俠客準備用武力強行將韓月緒趕回房時,韓月緒的身旁便響起了清脆的鈴聲。她掏出口袋裡的手機,低頭看著來電顯示,接著眉頭越皺越深。

見狀,俠客也忍不住皺起眉。

「是窩金他們嗎?如果是他們的話,不接也……」

「是酷拉皮卡。」韓月緒語氣緊繃的打斷了俠客的話。

她拿起持續響鈴的手機,迎上俠客吃驚的目光,一本正經地重複了一次:「是酷拉皮卡打來的電話。」

「怎麼會……他找妳會是什麼事?」

「不知道,難道是西索又說了什麼嗎?」

俠客思考了幾秒,接著搖了搖頭。

「不,我覺得不可能。對西索而言,酷拉皮卡現在沒有這種價值。」

韓月緒沉默地盯著手機數秒,接著站起身來,拿著手機往門走去。

「妳要接這通電話嗎?」俠客開口問道。

「沒有不接的道理吧。」韓月緒語氣平淡的說。

俠客點了點頭,表示認同。

「韓先生一有動靜我會告訴妳。」

韓月緒露出了感激的淺笑,接著才走出了房間。

走到了空無一人的客廳,韓月緒趕在掛斷的前幾秒接起電話。

「喂?」

「……請問是韓月緒嗎?我是酷拉皮卡。」

「嗯,我是。」韓月緒簡單應了聲。「你突然打來還真令我意外。」

「抱歉,妳不方便接電話嗎?」酷拉皮卡的聲音,聽起來確實有淡淡的歉意。

「不,那倒是不至於。」

「太好了。」

「那麼,你找我有什麼事嗎?」

「雖然可能有點唐突,但是我有一件事想問妳。」

「好,你問吧。」

聽酷拉皮卡這麼客氣的樣子,除了知道這電話跟西索沒有關係外,韓月緒也大概猜到他想問什麼了。

「關於妳在獵人試驗中,曾經提到過的能力……指的是不是念能力?」

韓月緒的猜想立刻被證實。

她果斷地承認:「沒錯喔。獵人協會果然有幫你們安排老師,對吧?」

「嘛……是這樣沒有錯。」

「怎麼?聽你的語氣……莫非你的老師很爛?」

韓月緒過分直接的措辭,讓酷拉皮卡愣了下,接著苦笑著說道:「不,這倒不是,客觀來說他是個好老師。」

「那你為什麼打這通電話?」

「因為我身邊有念能力,又聯絡得上的人只有妳了。」酷拉皮卡沒有沉默太久便開口說道:「我現在所學的東西,跟當初妳所展示出來的有落差。按照我的推斷,我現在所學的這些應該是基礎,接下來除了深入學習之外,也要進行運用──這樣的推測有問題嗎?」

「沒有,你的想法大致上沒有錯。」

「果然如此……那麼,更深入的……」

韓月緒這次很快的截斷他的話。

「更深入的能力,難道不是應該由你的師父告訴你嗎?」

「但他什麼都不願意告訴我!」酷拉皮卡的聲音有著明顯的不滿。

「那就代表他認為現在時機尚未成熟吧,你應該尊重他的判斷。」無視對方的負面情緒,韓月緒雲淡風輕的開口:「酷拉皮卡,他可是你的師父,真正了解你的學習情況、看著你成長的人是他,而不是電話這一頭的我。」

「但是我……」

韓月緒眼神一暗,語氣緩慢而輕柔的開口:「你就這麼急著報仇嗎?」

「……沒錯。」雖然沉默了幾秒,但酷拉皮卡說的斬釘截鐵。「只要一天沒有找回同胞的眼睛,我就一天無法從仇恨中解脫。」

韓月緒暗自嘆了口氣,緩和了自己的語氣之後再度開口:「總之,念能力不是你越急就能練得越好的能力,相反的你越是著急,這股能力就越容易失控。」

「現在你所學的四大行,是未來應用技的基石,基礎有多麼的重要,我想應該不需要由我來告訴你吧。你想問我的意見的話,我會告訴你,現在就暫時照著你師父安排的節奏走,對現在的你來說才是最有利的。」

酷拉皮卡沉默了一會兒,接著像是想通了什麼一般,以他一貫輕柔沉穩的語調開口:「我明白了,我會沉住氣把基礎打好。謝謝妳的建言。」

「不用客氣,這是小事一樁。先不用操之過急,我想你不會有問題的。」

「謝謝妳。雖然這個要求可能有點厚臉皮,但是……」

「如果有需要的話,你隨時可以再打電話來。」韓月緒打斷他的客套話,搶先一步回答他。

酷拉皮卡好聽的輕笑聲從電話的另一頭傳來。他最後再鄭重的道了一次謝,接著才掛上了電話。

韓月緒若有所思地走回二樓,在門口遇見正要走出來的俠客。

俠客一看見韓月緒,便面色凝重的開口問:「酷拉皮卡找妳是為了什麼?」

「念能力的事。」韓月緒言簡意賅地說道:「他找到了個師父,現在正在學習念的四大行。」

「念的四大行……」俠客隻手撐著下巴,那是他思考的習慣動作。「他們先去了一趟揍敵客家,如果離開之後就立刻找到師父,現在開始學習四大行,這個進度也算是……」

「挺正常的吧。」

聽韓月緒毫不猶豫的即答,俠客也只能苦笑著接話:「既然他已經找到師父了,打這通電話給妳又是為了什麼?」

「他太操之過急了,想要現在就踏入應用技。」

聞言,俠客皺起眉頭。

「他就這麼急著報仇嗎?」

「我也這麼問他,他說沒錯,答得很肯定。」

「……看來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了。」

韓月緒點了點頭,對俠客的想法表示同意。

同一個時間,一道細微的撞擊聲從房傳來。同時察覺這道聲響的兩人,下意識的立刻將門給推開。

臉色蒼白的韓恕容,停下起身的動作,看著以驚人氣勢將門推開的兩人。他先是愣了下,接著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。

「抱歉,我只是想喝個水。」

韓月緒一語不發的走上前,拿起桌上的水瓶,朝乾淨的玻璃杯中注入清水。

俠客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韓月緒,接著像是明白了什麼一般,露出無奈的笑容開口:「我去看看小苦的情況。」

說完他也沒有等任何人回應他,直接轉身離開這個房間。韓恕容還沒從俠客的行動中反應過來,透明水杯便已遞到自己眼前,他下意識的接過那杯水,並且道了謝。

韓月緒沒有回應,而是坐在床邊的椅子上,等待韓恕容吞下了兩口水,她才以嚴肅的語氣開口問道:「爸,你的身體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?」

韓恕容喝水的動作頓時停住,他沉默著思考了一會兒,接著露出淺淺的微笑。

「半年前吧。偶爾會突然失去意識,偶爾身體會不聽使喚……這樣的狀況這一個月越來越明顯了。」

這句話說出口後,他們便陷入了沉默。

沒有動作、沒有聲響、沒有眼神的交流,時間彷彿暫停了一般。

「爸……」不知道過了多久,韓月緒才開口輕聲叫喚。

「嗯?」韓恕容笑著回應。

「我有件事一直都不懂。」

「什麼事?」

「……為什麼?」韓月緒從昨天到現在,首次主動望進韓恕容那雙溫和的黑色眼眸,她在那雙眼中看見自己。

「如果你真的如同你所言的愛我,當初為什麼沒有試圖留下我?為什麼眼睜睜的看著我被母親帶走?」

這句話像是蘊含什麼魔力一般,韓月緒明顯感受到,自己內心有個痂被硬撕扯開來。她仍堅定地看著韓恕容,但那雙黑眸中映出的已不只是自己,還有那個滿身針孔,脆弱又強裝堅強的女孩。

那個為了生存,早就被自己埋葬在心底的孩子。

韓恕容像是早就料到一般,加深了嘴角的笑容。那抹微笑是至今為止,韓月緒看過最苦澀,同時也蘊含著最多思緒的笑容。

「因為當時的我認為,跟著艾多琳卡,妳會比較幸福。」

「……為什麼?」

「月緒,妳看看我。走不了幾個小時便氣喘吁吁,出了這個城鎮就幾乎活不下去的身體。」韓恕容笑著張開雙臂,以再平靜不過的語氣開口:

「和我在一起,妳將永遠被困在這裡。」

他接著放下手臂,搖搖頭,苦笑著說:「我不希望那樣。我不想再因為自己這個身體,綁住我心愛的人了,所以我才會讓妳跟艾多琳卡一起走。」

「月緒,妳很年輕,妳很健康,妳還有許許多多的可能性。我希望妳能用自己的雙眼,看見我不曾見過的世界;我希望妳能用自己的雙腿,走過我無緣踏上的每一吋土地……而不是跟我一起,但卻永遠待在這裡。」

「雖然艾多琳卡把妳扔在流星街,這點出乎我的預料,但再次看見妳,我便明白自己當初的決定沒有錯。」

「……什麼意思?」

「月緒,現在妳的生命裡,有沒有值得妳付出的人?有沒有妳覺得失去之後會很難過,但即使每次想起來都很心痛,還是捨不得遺忘……有沒有這麼重要的人?」

韓恕容的話,讓韓月緒想起為了吃飯,打了二十多通電話給自己的窩金;

想起慫恿自己搶光整條珠寶街的瑪奇和派克;

想起聰明但少根筋的小滴,還有妹控屬性的富蘭克林;

想起總是頂著溫和無害的表情,讓自己為所欲為的團長;

想起雖然總是一臉不屑,但卻也沒認真阻止過其他人的飛坦;

想起其他各有特色,總是吵吵鬧鬧的旅團成員;

想起總是很快接電話,工作認真但死要錢的伊爾迷;

想起正要開始叛逆,有點小聰明但偶爾有點膽怯的奇犽;

想起老愛找自己下棋,一把年紀但又強的亂七八糟的桀諾……

韓月緒搖了搖頭,「我沒辦法肯定有沒有這個人……」

最後,她想起了那雙總是盯著自己看,狡詐又清澈的碧色眼眸;想起他在軍艦上,毫不猶豫躍入冰冷且黑暗的大海;想起那不安又令自己想吐的感覺。

於是她不是很肯定的皺著眉,緩緩點了下頭。

「不,我想大概有吧,有這樣的一個人……」

韓恕容露出了溫和而慈祥的笑臉。

「那就對了。我希望妳的生命能出現很多,妳認為很重要的人,以及值得妳付出的人。即使在那之中,已經沒有我的存在。」

這一刻,韓月緒明白了,為什麼旅團的人,總是說自己和他們之間有一點微妙的不同。

從自己誕生至今,曾經有過這樣一個男人,他不顧一切代價的愛著自己,即使是犧牲自己僅有的一切也無所謂。

即使她早已遺忘那段記憶,即使為了生存她用血與罪弄髒了雙手,但這也無法改變已經發生過的事實──她曾經擁有過,純粹、偉大又溫暖的父愛。

她浸淫在那雙平靜而溫和的眼神中成長,因此,即便她的雙眸染上如血一般的色澤,她也有著同樣溫和的眼神。

於是,韓月緒笑了。

「但是,爸爸,我大概沒辦法如你預期的,變成那樣健全的人。」

「這也是沒辦法的事,畢竟妳住的地方是流星街嘛。」韓恕容無奈的笑了幾聲。「不過,離開流星街之後,妳應該也去過不少國家吧。」

「嗯,應該說,毀掉過幾個龐大的貴族,弄垮過幾個政府。」

「哈哈哈哈哈!艾多琳卡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。」韓恕容先是大笑了幾聲,接著一臉笑意的看著席安然。「不過,我覺得月緒妳很厲害。」

「怎麼說?」

「因為妳即使是生活在流星街,最後還是遇見了對自己來說很重要的人。」

韓月緒挑眉反問:「你指的是誰?」

「那個棕髮碧眼,看起來溫和但實際上很狡猾的孩子。」

「俠客?」韓月緒一臉莫名其妙。「關他什麼事?」

這話反而讓韓恕容愣了下。「我以為妳剛剛改口說,大概有有這樣的一個人,是因為想到他。」

他的猜測準到韓月緒沒敢答聲。見狀,韓恕容不禁輕笑出聲。

「看來是我猜錯了,我還以為你們的關係不一樣,所以才帶他回來這裡的。」

韓月緒一本正經的點了點頭。「我們的關係是不太一樣,我們是搭檔。」

「原來如此,俠客也是很辛苦呢。」說完韓恕容忍不住哈哈大笑。

韓月緒不滿的提出抗議,不過韓恕容也沒有理會她的抗議,而是停下了笑聲,以一貫沉穩的嗓音開口說道:「我認為你們的關係很難能可貴,月緒妳要好好看住他。」

韓月緒一臉不解的說:「我沒有忽視他啊。」

「有一天妳會明白的。」韓恕容和藹的笑了。「然後,等到那一天,妳千萬別步入妳母親的後塵。」

「流星街的生活或許是充滿著算計,但是對你們來說,最重要的應該不是計算那些得失,而是遵從自己的慾望,痛快恣意的活一回吧。」

韓月緒點了點頭,認同他這個說法。

「所以不管發生什麼事,千萬不要膽怯。」韓恕容露出了罕見的爽朗笑容。「態度強硬一點,只要覺得是妳的東西就搶過來,妳可是盜賊。」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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