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那之後,艾多琳卡就是我這裡的常客了。
我知道她是惡名昭彰的走私販子,只要對方出得起錢,不管是魔獸、珍獸、毒品、秘寶、人體器官……無論合法性和稀有度,她都會從世界各地找出那東西交付給買家。
雖然她每次談到自己的工作內容,都講得很雲淡風輕,但我想她在業界應該算挺有名的。
艾琳多卡一年大概會出現個3~5次不等,這取決於單次工作的難度,她每次來都許同樣一個願望。
「希望妳這次的工作能順利完成」──她每次都要我這麼說。
不是保證自己的生命安全,而是希望工作能夠成功完成。
在認識第一年時,艾多琳卡就曾經告訴過我,她第一次來是因為好奇我的能力,其實她並不需要我幫忙也能完成工作,因為她至今不曾失手過。
既然如此,我就不明白她為什麼要一再地出現在我門前,但這個問題我不曾問出口。因為我總覺得,只要問出這個問題,我們之間的關係便會產生變化,而艾多琳卡也將消失在我的生命裡。
所以我就假裝沒發現這些矛盾,每當她離開時都對她說一句「自己多注意安全,希望妳這次的工作能順利完成」,而她下次再出現時再給她一個微笑,說句「好久不見,這次又有工作啊?」。
她每次都會揚起那獨有的自信笑容,然後侃侃而談著自己上次的工作內容。
進入了哪個危險又偏遠的森林捕捉魔獸、花了多久的時間挖掘古代遺跡、在交易的時候發生的突發狀況、計畫了多久才終於潛進了被管制的山上、雇主違約想殺掉自己時,她又是多麼驚險的脫困並反將對方一軍……這些故事總是讓我驚豔。
不是沒想過自己離開這個城鎮,親眼看看這個未知的世界,而是我的身體狀況似乎跟念能力息息相關,離這個城鎮越遠便越差。一開始我也曾感到失望過,但念頭一轉,其實這狀況在過去的自己看來已經是相當大的恩賜,自己實在不應該太過貪心,於是我也就釋懷了。
對我的狀況略知一二的艾多琳卡,除了會主動談論起她的工作之外,偶爾閒來無事時也會帶著我,到我的身體還能抵達的地方觀光。
雖然她嘴上會抱怨我的念能力程度太差,身體素質也跟普通人沒什麼兩樣,但她還是會花心思保護我,領著我走進比較危險的地方。她這種刀子嘴豆腐心的性格其實挺可愛的。
在我眼裡,艾多琳卡始終像我們初次見面時那般耀眼奪目,金色的髮絲在陽光下閃爍著光輝,紅褐色的銳利眼神中,蘊含著那近乎亂來般的任性妄為。
她就該是在天空中自由翱翔的傲鷹。
也因為如此,我不管再怎麼努力都無法真切獲得自由的那份遺憾,似乎因艾多琳卡的存在而填補起來了。不知不覺中她已經不再只是一位客人,而是更加特別的存在。
儘管如此,她每次來還是都許同一個願望,我都還是都收取同樣的價格。
這是艾多琳卡的堅持,但她從來沒有告訴我為什麼。
不過即使她不說,我也大概能明白。
艾多琳卡出生於一個充滿戰亂的國家,從小她就被逼著學會保護自己。戰爭奪去了她的雙親,打著正義名號的革命軍也為了自己的利益,做盡了燒殺擄掠之事。
艾多琳卡從懂事以來就一直看著……看著國家領導人壓榨早已窮困潦倒的百姓,看著革命軍們欺負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弱婦孺,於是她明白這個國家沒辦法帶給國民幸福,也明白自己必須要靠自己保護,弱者只有任人踐踏的分。
這樣的成長環境,讓她認為人跟人之間,只有利益的交換才是最穩固的往來模式。
只要彼此相處還存在著好處,那麼無論是誰能做到笑臉迎人,相反的,一旦失去了利益,人跟人之間就能毫不留情地相互背叛,因此這世上不存在著任何無私或犧牲奉獻的情感。
她就是信仰著這些,獨自一人爬到了今天的地位。
想當然,她不會接受我因為私交而少收一點錢,甚至是不收錢的模式,因為這樣她所堅信的「互利」模式便會被打破。
其實艾多琳卡並不常提到自己的過去,但是無論是多麼沉重的經歷,她都會用平淡的語氣,輕描淡寫的帶過去。每次談到這種事,渾身唯一能看出過往曾帶給她傷害的地方,就只有那雙汙濁而空洞的紅褐色眼眸。
也因為這樣我很明白,艾多琳卡其實不喜歡她的人生信條,但她卻始終沒能從過去中走出來。
雖然覺得她的過去值得同情,但我卻不曾對此表示過什麼,也沒想過要靠祈願幫助她,因為我認為這並不是她想要的。
她所期望的,應該就是我們現在的樣子,對彼此略知一二但了解不深,跟坦承比起來更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就像我對她的生活和個人資訊幾乎一無所知,她也不曾問起我那近乎空白的過去。
我一直以為這就是彼此所期望的距離。
然而我錯了。
當她造訪的我的住所第三年的夏天時,我就明白自已錯了。當時她同樣是為了一個新工作而來,也同樣向我敘述著上一次工作的有趣之處,唯一不同的是,她那次說了很多關於雇主的事,而且笑容比過去任何一次都還要耀眼。
她說她跟那個雇主很契合,一見面就對彼此很有好感,他也邀請她這次的工作結束之後,以客人的身分去他家讓他招待幾天。
那一刻我就明白自己錯了,而且錯的很離譜。
我們之間是她所期望的距離,不是我的。
我一直希望她能再對我坦承一點、依賴一點、信任一點,但卻也同時害怕著彼此的關係產生變化,因此不敢有所行動。我並不是滿足於現在的關係,只是被動的希望她能改變現在的關係。
然而,即使明白了自己真正的想法,我還是沒有對她表示什麼,也沒有阻止她,而是跟以前一樣裝聾作啞,睜一隻眼閉一隻眼──只是這次對象是自己的心。
如果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的話,其實原因沒什麼大不了的,只是因為她笑得很幸福,幸福的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平凡女性。
所以我認為我不應該阻止她。
那一年我們彼此道別了之後,我便許久不曾再見到她,久到我認定她是找到了屬於她的歸屬。
這樣也好,她能脫離那灰暗的過去,過得像個平凡人一樣,笑得像是個普通人一般。我這樣告訴自己,然後開始不斷不斷的工作,用存摺上那近乎天價的數字來填補心頭的空洞。
開始認真工作之後,時間過得出乎意料的快,轉眼間她已經消失了近兩年。
正當我已經開始淡忘這個存在時,她又出現在我的門前。
一大清早被急迫的門鈴聲吵醒,打開門之後看見的是自己以為已經失去的初戀,不論是誰都沒辦法立刻反應過來的吧?所以我想我當下的表情恐怕也是相當複雜。
尤其是她帶著一堆看起來價值不斐的寶石、金幣,揚起一如既往的漂亮微笑,在那之上的眼眸中卻帶有絕望。
「這些給你。」
清楚她的人生信條的我,沉默了幾秒鐘之後給出了回應。
「妳想要跟我進行什麼交易?」
「你的人稍微借我一下,一個小時就好。」
我還沒開口答應,那頭耀眼柔順的金色髮絲便擦過下顎。
她的臉埋在我的胸前,長髮也掩去了她的表情,但我卻能清楚地感覺到,她環抱著我的腰的雙臂正慢慢地收緊。
「韓恕容,我想我還是沒辦法接受另一個人的感情,也沒辦法給予同樣的情感……就算他給了其他我所想要的一切,我還是受不了。所以我逃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因為他是第一個讓我考慮安定下來的人,所以我強迫自己一定要忍耐,甚至都勉強自己生了小孩……儘管如此,我還是沒辦法真心因為這段關係感到喜悅。」
「……嗯。」
「過去這段時間,每當我必須勉強自己的時都會想起你……雖然我也不明白究竟是為什麼。決定離開的時候也是,我覺得自己一定得來你這裡,所以就來了。」
「……嗯。」
「韓恕容。」
「嗯?」
「我真的愛過他,而且是目前為止最愛的一個……儘管如此我還是沒辦法對他付出真心,也沒辦法全然信任他。」艾多琳卡的手臂更用力的收緊。
「我大概這輩子都沒辦法全然信任他人,也無法真心愛上另一個人了吧。」
在這段時間內,艾多琳卡就只是一個勁的說,而我除了應聲之外沒有說話。我一無所知的這兩年,她用三十多分鐘的口述來填補。
當她終於結束這段故事時,我才首次開口:「妳講完了嗎?」
「嗯,我講完了。」
「大概四十分鐘,跟我買的一個鐘頭妳只用了大概三分之二,所以我只跟妳收原先說好的三分之二的報酬。沒問題吧?」
艾多琳卡雙手放開了我的腰,昂首看了我幾秒鐘之後點了點頭。
「很公平。」
她的情緒在這短短的四十分鐘內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,現在的艾多琳卡看起來幾乎跟平常沒有兩樣。但我明白這一切不過是偽裝,因為那雙紅褐色眼眸中我仍舊看不見靈魂。
她在我認識她之後的第三個夏天離開,然後在第五年的春天回來。
在這將近兩年的時間,我曾無數次幻想著萬一她獨自一人回來了,我應該要怎麼開口表達自己的感情。如今她再次出現在我的生命裡,我想我已經不需要多餘的時間去做心理建設。
「這三分之二的報酬,我還給妳一半,換妳聽我說幾句話,可以嗎?」
「你要說什麼?」艾多琳卡點了點頭,表情相當困惑。
「我想知道,我們認識這些年來,妳曾經勉強自己配合過我嗎?」
艾多琳卡皺起眉頭深思許久,最後輕輕地搖了搖頭。
「印象中沒有。」
「既然如此,我不喜歡妳像剛才那樣把話說死。」
「……啊?」
「妳都還沒給過我機會,就說自己大概這輩子都無法真心愛上另一個人了,這豈不是對我太不公平了嗎?」在艾多琳卡反應過來之前,我輕輕的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落下一吻,接著露齒一笑。
「我可是等了妳這麼久。」
那天後來的場面實在是太混亂了,我就省略不提了吧。
總之艾多琳卡她在震驚之餘砸壞了不少寶物,我最後拿到的報酬根本只有當初說好的一半。在那之後她還住了大概一周,而她也跟我打了七天的太極,一周後她便立刻動身處理新的工作。
當她這份工作結束後,選擇再度按響我的電鈴時,我便明白自己勝券在握。
從那之後算起莫約一年後,我們便結了婚。
雖然我們都是沒有戶籍的人所以沒有登記,所謂結婚也只是簡單的儀式,但這次她沒有逃婚。
這次換月緒瞪大了眼,不敢置信地看著我。
「爸爸你居然是肉食系的……完全是正面突破。」
我聳了聳肩,一派輕鬆的說道:「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?艾多琳卡的生長環境,讓她對情感只有粗略的分為『惡意』和『善意』,或許她能敏銳的察覺並區分兩者,但如果要讓她自己意識到更細緻的情感,那可就有得等了……而且我也不知道自己可以活多久,搞不好一輩子也等不到。」
「所以說,正面突破是最快的捷徑。」
說這話時我有意無意的瞄了眼,坐在一旁露出感同身受表情的青年,他發現我的目光後便尷尬的笑了笑。
想必我們家女兒也讓他吃了不少苦頭吧。
我揚了揚嘴角,繼續說完這個故事:「我們結了婚之後,日子其實沒怎麼變。艾多琳卡繼續她的工作,我繼續我的,只是彼此受理的案件數漸漸變少了。艾多琳卡在結婚後不久便懷上月緒,等到妳滿一歲之後她才繼續工作。對我們而言,那段時光大概是最普通,但也是最靠近幸福的時刻。」
月緒抿緊雙唇、皺著眉頭,猶豫了幾秒鐘後才開口問道:「……那麼,是什麼改變了這些?」
我的心跳速度因為緊張而開始加快。
不是沒想過月緒會開口問這個問題,我也清楚自己總有一天必須告訴她一切,只是聽見她親口說出這句話,心裡還是不由得感到忐忑。畢竟這也是我最不想回憶起的一段過去。
我深呼吸了一口氣,盡可能地維持原本的說話速度,娓娓道出我和艾多琳卡的結局。
「在妳即將邁入四歲那一年,艾多琳卡在一次的工作中險些喪命……不是工作上發生意外,畢竟她有祈願的保護,工作向來是全身而退,她是遇上了之前得罪過的仇家。因為她的名聲越來越響亮,那些跟她結怨的人因此聯合起來,設了個局讓她跳……也不知道她是一時大意還是寡不敵眾。總之她回到家時已經奄奄一息了,那個狀況說她是靠著意志力才撐回來的也不為過。當時我幾乎沒有猶豫,立刻就用祈願治療她的傷口,但救活瀕死的人違反了祈願的規矩,雖然我成功救活了艾多琳卡,但也因此失去了所有念能力和健康的身體。」
我緩緩地露出一抹苦笑,就連我自己也感覺得出來那有多難看。
「我們的關係就是從那一刻開始崩壞。」
月緒和俠客起先有些不解,但數秒鐘過後他們便先後露出了理解的表情。
他們畢竟是在流星街長大的,應該相當能夠理解艾多琳卡的想法和心情,那是當時的自己沒有想到的事。
他永遠都記得艾多琳卡醒來之後那震驚的表情,以及他們當時的談話。
「韓恕容你……救了我?但是你的能力和你的身體……」
「沒事,我只是做了我認為最划算的決定。」
「什麼划算的決定……你拿你的一切來換我的生命,這到底哪裡划算了?!」
「這個能力不是我的一切。」
「那你的健康呢?這不是你至今為止追求的一切嗎?」
艾多琳卡當時露出的表情,讓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反駁她──那簡直就像是被全世界背叛的絕望眼神。
「你為什麼要這麼做?!這樣我們之間的關係就失衡了,不是嗎?你讓我要怎麼報答你這種一命換一命的行為?你為什麼要救我!」她近乎瘋狂的怒吼出聲。
我所愛著的艾多琳卡,她紅褐色眼眸中總有著驕傲,嘴角揚起的笑容總是自信的太過耀眼。
她本該是在天空中自由翱翔的傲鷹,然而此刻的她卻像是被扯下了羽翼。
我瞬間就會意過來,是我折斷了她的羽翼。
「在那之後,她認定找回我們之間平衡的方式,就是治好我開始日漸惡化的身體,於是開始全心全意的投入加強人體能力研究,改造了地下室、請了一批專業的研究員,最後甚至讓妳進行人體實驗,因為妳是這個世界上跟我基因最相似人類。雖然用在月緒身上的藥,都是確定能夠用在人類身上的成功品,但我們還是不斷的爭吵,導致彼此的關係漸行漸遠。」
「我們最後的一次爭吵,決定了要停止在妳身上的人體實驗,也放棄尋找治療我的方法。接下來就像妳知道的,雖然我的能力消失了,但是祈願造成的既成效果並不會消失,所以我留在這片仍能保護我的森林裡,而妳跟著艾多琳卡離開。從那之後我便再也沒見過妳或艾多琳卡……一直到今天下午。」
「就這樣,這就是我跟艾多琳卡之間的故事。」
這句話說完之後,飯廳便陷入一陣沉重的沉默。
我試著觀察月緒的表情,但她低垂著眼簾盯著桌面,看不見眼神也看不清表情,那模樣像是在思索著什麼,也像是在壓抑著什麼。
我明白她為什麼會露出這種模樣……畢竟,不管我跟艾多琳卡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,都不足以成為我拋棄她的理由。
一想到這,我心底不由得感到一陣苦澀。
「突然跟妳說了這麼多,妳應該也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吧。」我勉強自己露出了跟往常一樣的微笑,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露出破綻。
「今天時間也晚了,先休息吧。月緒妳的房間跟以前一樣沒有變,俠客的話……」
「就算有多餘的客房現在也來不及整理吧,我睡客廳就可以了。」
俠客微微一笑,這個碧眼青年的微笑從見面到現在都不曾動搖。
現在的年輕人真不容易,年紀輕輕城府就這麼深。我暗自想道。
雖然跟俠客見面不足半天,我也能清楚的感受到,這個青年雖然討喜但並不如他外表那般純良。
不過這件事在此刻並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他和月緒之間存在著自然的默契,他剛才提到的他們過去相處的點滴,以及他是月緒唯一帶來的人……這幾點都足以證明,俠客是月緒最信任的人之一。
雖然我們是血濃於水的父女,但我們之間有著將近十年的時間差,月緒早就已經不是會躺在我身邊看書的孩子了……恐怕在她的心裡,我也早就不是能讓她全然信任的存在了。
所以我想,現在能在月緒整理情緒時陪在她身邊的,是這個青年而不是我。
於是我輕輕點了點頭。
「那就麻煩你了,俠客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