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小我最常待著的地方,不是家裡就是醫院了。

因為身體狀況太差的關係,我從來沒去過學校,都是請家庭教師或是在家裡自修。隨著年齡的成長,身體的情況變得越來越糟,最後我們一家從都市搬到了鄉下。

儘管如此,在我十四歲的時候,醫生還是斷言了我只能活到三十歲左右,從那之後我的世界就改變了。

為了我付出許多,也犧牲了很多的父母開始每天吵架,母親不再對我露出笑容,父親則是像對待易碎物一樣的對待我。我明白母親眼底的那一抹掙扎,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繼續對我付出感情,因為我會很早很早就離開她,屆時她賦予我的愛也將不復存在。

母親只是感到恐懼、感到絕望。我明白的。

所以我提出了獨自留在鄉下生活,他們回到都市工作的要求。

這裡有新鮮的空氣、芬芳的田地、悅耳的蟲鳴鳥叫,只要再加上滿屋子的書,我就能獨自在這裡生活。只要不再看見我,他們就不會感到心煩、心痛,如此一來,我們便能各自在不同的地方生存,一切都還是會好好的。

儘管這只是掩耳盜鈴的做法,但還是有用的,因為我很清楚人心有多麼容易接受這種自欺欺人……所以就讓故事這樣下去吧,直到死亡來迎接我的那一天。

只是,看見在田間流汗奔跑到雙頰通紅的孩童,在藍天白雲間展翅飛翔的老鷹,我不時還是會感到欣羨。

好想要擁有健康的身體,好想要不受拘束的活著,好想要……自由。

儘管明白這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,我還是會在入夜向上蒼傾訴這些心願,或許在我的內心深處還是盼望奇蹟的發生吧。

但我怎麼樣也沒想到的是,這些願望竟然會在一夕之間成真──只不過是在另一個世界。

一覺醒來之後,從窗外望出去的景色不再是以往的稻田,而是高聳的密林。

當時站在窗邊的我,嚇得手上的書都掉了,呆愣了不知道有多久。

回過神來之後,不管怎麼思考也不明白現在發生了什麼事。儘管很清楚獨自一人進入森林是多麼危險的事,但處於這種未知的現況更是令人感到焦躁不安,因此經過幾番猶豫之後,我最後還是決定要出門看看。

由於出生到現在幾乎沒做過運動,導致我的體能很差勁,因此我告誡自己不能在森林裡待超過二十分鐘。這項決定讓我發現了身體上的異變。

以往來說,即使只是在陽光下步行二十分鐘,我的胸口也會像被重物壓著般,逐漸感到呼吸困難,接著便是臉色蒼白、心臟抽痛,如果這時候再不停下來休息,我就會被推進醫院裡急救。但在森林裡漫無目的地行走十分鐘之後,我發現除了呼吸急促之外,我的身體並沒有任何不適。

我一方面覺得驚奇喜悅,另一方面覺得這大概只是一場夢,但卻也同時希望這場夢不要醒。多種矛盾對立的想法在腦中交織,最終我在森林裡晃了三十多分鐘才回家。

除了進行這種長時間的活動而感到的疲憊之外,身體沒有任何感覺。鼓起勇氣伸手用力擰了下自己的大腿,除了疼痛和一塊瘀青之外也沒有其他收穫。

此刻我才確信,自己的身體狀況有了很大程度的好轉。在喜悅的同時也感到恐懼,因為不知道這個奇蹟是否有著有效期限,不知道這份健康會不會再被收走。

但當時心裡也有另一種情緒同樣鮮明,那便是疑惑,對於自己一夕之間來到這片森林、獲得健康身體的現況感到疑惑。

而且,體內似乎有另一股力量正在流動。

一開始我並不明白那是什麼,當我放棄在森林中走動,再次回到家時,關於這股力量的之事便湧入腦海──那正是所謂的念能力,還有屬於我的能力。

「等、等一下。」

聽到這裡,那個叫做俠客的俊秀少年終於忍不住插嘴了。他一臉不敢相信的看了看正在擺放洗好的碗盤的月緒,發現對方只是平靜地聳聳肩,他才接著再看向我。

「所以你就這樣莫名其妙地獲得了念能力?」

「你不相信?」

或許是因為月緒的反應太淡定了,我刻意微笑著反問俠客,想進一步看看他的反應。

「當然是覺得莫名其妙啊,她這麼平淡的就接受了這件事才奇怪吧!」

我也覺得。於是我也看向了坐下來的月緒。

她看了看我們不解的神情,語氣跟表情一樣平淡的說道:「以前爸爸就說過他是從別的世界來的,雖然當時覺得是玩笑話,不過現在想起來爸爸確實有許多跟世界格格不入的地方。念能力的話,多少還是有點驚訝的,不過這也不是多難學的能力,所以也無所謂吧。」

不是多難學的能力……?這怎麼跟艾多琳卡告訴我的好像不太一樣?

我更加困惑地看向俠客,但他卻是一臉無奈的笑了笑,接著再度開口問道:「學會念的意思,是包含了四大行和所有應用技嗎?」

「沒錯喔,就像是直接灌注進腦袋和身體裡的知識一樣,從那一刻開始我就能自由運用所有念能力了。」

「什麼啊……這樣總覺得我們這麼辛苦的修練像笨蛋一樣。」俠客嘆了口氣,表情有些誇張的說道。

雖然是跟女兒相當親近,而且似乎別有所圖的男人,但我也不得不承認,俠客那生動的表情其實挺討喜的。唔……那雙看似清澈明亮,只會存在著笑意和善意的碧色眼眸,其實在深處潛藏著過人的狡詐──這雙眼也意外的難以令人討厭。

這麼想著的同時,我也開口回答了他的問題:「不,我覺得我跟你們還是有本質上的不一樣的。因為是額外獲得的能力和知識,再加上我本來就是在和平的世界中長大,所以我對這些力量不具足夠的敏銳度,在使用上也不夠熟練,而且我的念能力有地域性的限制。」

「地域性的限制?」

「我的念能力在這座森林裡、羅克奎夫城和濕美樂之地是最強的,離開這些地方之後,念能力會因為距離而不斷下降。」

俠客和月緒互看了一眼,接著開口問道:「這是制約沒錯吧?」

「大概吧。」

這時月緒皺起眉頭,開口問了她的第一個問題:「爸爸,你一直掛在嘴上的你的能力,到底是什麼?」

我微微一笑。

「我的能力叫做祈願,跟一般俗稱的言靈類似。」

因為這是在我的故鄉比較常聽見的用詞,以前我也跟月緒介紹過,所以她有點概念,但坐在她旁邊的俠客就一臉困惑了。

看俠客沒跟上狀況的表情,月緒主動開口說明:「言靈指的是人類話語的力量,言靈這種能力本質上認為,人們說出口的話會產生一股力量來提高實現的可能性。簡而言之,言靈是將說出口的話化為現實的力量。」

我點了點頭,表示她的解釋沒有問題。

「我的能力就是這樣,只要蘊含著真心並說出口的願望,全部都能夠實現。」

俠客和月緒同時瞪大了眼,一臉不敢置信地盯著我。

「怎麼可能,這個能力……!」

「能夠實現所有願望,就算說是特質系也太扯了!」

他們的反應跟所以首次知道我的能力的人的反應一樣。

「當然,不可能每個願望都實現,必須是符合某些條件的願望才能實現,其中當然也有絕對不能夠說出口的願望。」

或許是我安撫般的語氣奏效了,他們兩個聽完這些話之後便稍微冷靜了下來,月緒開口詢問道:「比如說呢?」

「比如說……我必須真心的希望這個願望實現,所以用脅迫的方式要求我替他人實現願望,祈願是不會發動的;還有,我沒辦法替完全不認識的人許願,所以『希望世上所有人都能夠幸福』這種願望是不可能實現的,因為我不認識世界上的所有人。除此之外也得考慮機率的問題,只要是我認為的既定事實,或是實現機率趨近於零的願望,祈願都無法實現。例如『希望能不藉任何外力在天空飛翔』,這種明顯違反物理法則的願望就不可能實現。除了這些條件之外,還有其他兩種絕對不能說出口的願望。」

「不能說出口……?」

「沒錯,只要試圖用祈願來實現這兩種願望,祈願這項能力便會消失。這兩種願望分別是:不能改變生命體的意志、心智或情感,以及不能用於奪去他人生命或是改變即將死亡的事實。也就是說這個能力不能殺人、不能救人,也不能改變他人的想法和決定。」

「原來如此,再加上地域性的限制,讓祈願只能在這座森林裡、羅克奎夫城和濕美樂之地這三個地方發動的話,或許能夠靠制約的力量實現所有的願望。」

「即使如此,這個能力還是相當驚人。只要踩在這片土地上,爸爸你簡直是接近神祇的存在。」

「這麼說來,這裡的居民確實給過我這樣的稱呼呢……」

在這片土地上住不到幾天,我便發現幾件很嚴重的事情,一是我看不懂這個世界的語言,就連到城鎮的市場上買東西,我也得一個一個詢問標價;二是我沒有謀生能力。

雖然家裡的錢似乎是被轉換成這裡的幣值,但那至多讓自己活過這一個月,接下來的生活將陷入財務危機。雖然我是很想找工作啦,但是誰願意給一個從外地來的文盲工作?

一想到這裡我便忍不住嘆了口氣,同一時間賣水果的老闆也長嘆了一口氣。

我們同時抬起頭,驚訝的看著彼此,這時我才發現老闆的臉色很差,甚至是用愁雲慘霧來形容也不為過。

有鑑於老闆平常對我很不錯,因此我率先開口問道:「老闆,最近發生什麼事了嗎?怎麼嘆這麼大一口氣?」

「這個……唉,我在擔心我女兒。」

「女兒……平常幫你顧攤子的那一個嗎?綁著馬尾,很健談、笑起來很可愛的女孩?」

她很愛猜我到底住在哪,也很愛打探我的個人資料,雖然偶爾覺得她話真的很多,但其實並不是會讓人討厭的女孩。

「就是她。我女兒最近患上了新型的傳染病,那種疾病的致死率很高,我很擔心她會不會就這樣……」老闆說著說著,語氣開始有些哽咽。

從以前到現在,我跟外人的接觸向來不多也不深,看著皮膚黝黑、人高馬大的老闆,幾乎快要落淚的模樣,我頓時有些不知所措。

情急之下,我趕緊說了句:「老闆,你女兒一定會沒事的,她肯定很快就能康復了。」

話說出口的那一刻,我就感受到『祈願』發動了。

「謝謝你啊,小夥子。不好意思讓你看笑話了,而且還要你來說這種話安慰我。」

「不,老闆,你女兒一定會沒事的。」我微微一笑。

「只要由我來開口,願望通常都會實現喔。」

這短短的幾句話,不只改善了我當時面臨的困境,也就此改變了我在這個城鎮的生活,改變了我的人生,雖然我當下並沒有發現這件事。

老闆的女兒從傳染病中恢復,他除了送了我一些水果以示感謝之外,也順便告訴隔壁肉販這個故事。肉販家剛滿三歲的小兒子也得了傳染病,當時情況正危急,於是他也死馬當活馬醫,希望我也能說說祝福他兒子的話。

那個老是拿著他的飛艇模型,在大街上跑來跑去的小孩我也認識,他是個會把糖果分給我吃的可愛孩子。於是我也告訴他的父親,他肯定會在最快的時間恢復健康,而且會變得比以前更健壯。

那個孩子果不其然,一週後就再次拿著他的飛艇出現,對著我咧嘴一笑。

從那之後我的能力便以風速開始流傳。

能夠確實向神傳達人們心願的使者,這裡的居民們稱呼我為神之代理人。

雖然看起來像是個詐騙的自創宗教,但當時為了生計,我拋下了自己的道德良知,開始利用自己這項能力斂財,這才保障了我在這個世界的金錢來源。

但我沒有想到的是,我的名聲和能力傳播的速度比我所想的快這麼多,也沒料到這件事甚至傳到了別的洲,讓許許多多的人慕名而來。

一開始我感到有些為難,因為我的能力必須要對認識的人才能使用,而且也有諸多不能對外人言明的限制,很多人會因此白跑一趟,而我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。當我向鎮長表明自己的困擾,告訴他自己正在思考減少來客辦法時,他卻表示他能替我解決這個問題。

解決問題的方法就是,讓想實現願望的人採取申請預約制,如此一來我就能剔除那些無法實現的願望。不能替不認識的人使用能力的問題,會由鎮上出資在森林中蓋一棟樓房,讓預約的人來住個幾天,只要讓我稍有認識就能解決這個問題了。

起先對於鎮長這麼熱心的態度,我是有所戒備的,但後來想想便能明白,鎮長不是為了我而出資,他是看上了我的能力所帶來的人潮。這半年來羅克奎夫的觀光客數大幅上升,城鎮的觀光收入以及居民的生活品質也稍有提升,站在鎮長的立場,他當然希望這種情況繼續保持。

基於我們的利害關係一致,我也就欣然的接受了他的提議,他在森林的後方蓋了一棟簡單的樓房,也就是我們所在的別館,而絡繹不絕的觀光客和朝聖者,也讓羅克奎夫在短短數年內成為觀光大城。

接下來的日子變得很簡單,除了自己的私事之外,我每天要做的便是到別館去跟新的預約者聊天,簡單了解對方的性格和生活,然後對他們的願望內容做出合理的開價。之所以不需要太深入了解,是為了避免我不喜歡對方的性格,以至於我無法真心的希望對方的願望實現。

當我的事蹟越傳越廣之後,便免不了引來一些機關或國家的高層,甚至是犯罪集團。為了自保,我許下了「希望在我能避免惡意的傷害」這樣的願望,利用祈願自己身邊架起了保護網,而這個願望的效果是,讓所有在這片森林活動的人,都暫時消去攻擊他人的念頭。如此一來我也能安心的接待這些客人。

其實真要說的話,我當然也能選擇不要接待這些客人,但我認為自己這種建立奇怪信仰,利用這項能力斂財的行為,並沒有資格讓我挑選客人。否則的話,未免也太自視清高了,不是嗎?

不過價格稍微收的高一點也不過分吧,畢竟犯罪者和官吏們的收入都相當可觀。

當我開始進行詐騙工作即將滿兩年,開始習慣這裡有三流九教出入的時候,艾多琳卡首次作為客人出現我的門前。

「呃……妳有什麼事嗎?」

一大清早被急迫的門鈴聲吵醒,打開門之後看見的是一名金髮的美人,不論是誰都沒辦法立刻反應過來的吧,所以我想我當下的表情恐怕也是相當呆滯。

「我是艾多琳卡,預約來接受你的祈禱的人。」門外的女人撥了撥劉海,並且對著我露齒一笑。

「這樣啊……妳是下一個客人。」我抓了抓蓬鬆的頭髮,用看起來仍有些犯睏的表情說道:「客人的話要住在後面的別館喔,往房子後面走大概十分鐘就會看到。」

「我知道,但那裡面還住著人。」

「還住著人……?喔,一對母女沒錯吧?那是上一組客人,她們大概要等到那個母親的宿疾痊癒了再走,合約上是允許她們這麼做的,所以妳可能要跟他們住一陣子……當然,妳也有權利等到確認妳的願望實現了再離開。」

「這我知道,但我不要。」

「……啊?」

我當下不能理解這個笑得一臉燦爛的女人到底在說什麼,只能偏了偏頭,發出單音節表示我的疑惑。

「我不習慣跟別人住在一起啊,而且你這間房子這麼大,空房肯定不少,不差我一個客人吧。」艾多琳卡這次伸手撥了下她那頭柔順的捲髮,那如蜂蜜般金黃色的髮絲,在朝陽的照射下顯得更加耀眼奪目。

此刻我才發現她的五官相當的精緻完美,皮膚白皙但看起來卻不嬌弱,身材高挑且穠纖合度,是個從任何角度、找任何人來評斷,都會認為她是個無懈可擊的美人。

然而此刻最吸引我目光的,是她嘴角那抹那張狂而自信的笑容,以及那如鮮血乾涸一般,色澤奇異的紅褐色眼眸。

一瞬間我似乎想起了某件被我遺忘的事物,但那模樣卻又模糊的讓人難以抓住。

在我還呆愣著的時候,她便提著自己的行李,側身經過我,大搖大擺的走進室內。我直到她發出第一聲讚嘆才終於回過神來。

「哇──你這裡的書未免也太多了!不過書本疊在桌上很不方便吧。」

「等、等等,我沒說要讓妳進來吧。」這時才終於回過神來的我,急忙走回客廳阻止她的腳步。

艾多琳卡拿起了疊在最上面的那本書,那是史蒂文森所寫的金銀島。

「是沒錯,但是這裡看起來比較舒適,所以我想住在這裡。」蠻不講理的說話方式,大方又豪爽的笑容,艾多琳卡表現的就像是書中的海盜。

霎時間我明白了,剛才閃過腦海那模糊的印象究竟是什麼。

那雙眼算不上乾淨,但卻蘊含著過人的驕傲和自信,那充滿野性與自由的光彩,讓她銳利的眼眸顯得熠熠生輝。

她就像是過去抬頭便能看見,翱翔於藍天白於間的飛鷹。

她就像是向來只能從電視裡看見,奔馳於草原上的獅子。

 

 

她就像是自己因為渴望而不斷伸出手,但卻永遠觸不及的那份自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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