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克奎夫的外圍被大片森林給包覆,穿過原始森林後便能抵達危險的濕美樂之地。要從大片的森林當中找到一棟房子,沒花個三、五天恐怕是不可能的,不過憑藉著韓月緒記憶的恢復,是因為感受到濕美樂之地熟悉的環境及味道,因此他們首先把目標鎖定在森林與濕美樂之地的邊界。而根據當地居民的說法,「神之代理人」住在北方的森林深處,這個消息又讓他們縮小了探索的範圍。

話雖然此,但森林的規模實在太大,因此他們直到第二天的傍晚,才終於找對了地方。

那被雜草所掩蓋的些許痕跡,沒能躲過俠客敏銳的觀察力。

「這個是……」俠客瞇起眼凝視著泥地幾秒,接著出聲叫喚在自己身後不遠的韓月緒。

「怎麼了?」

「妳看看這個。」俠客指著前方雜草叢生的地面。「這個痕跡……這裡在不久前應該被作為道路使用。」

韓月緒蹲下身子,伸手撥開雜草,果不其然看見了泥土上還殘留的些許踏痕。

「應該沒錯,雖然這種雜草長得比較快,但是長得這麼高……少說一個月以上不曾有人經過了。」韓月緒一邊說著,一邊伸手撥開眼前的雜草,一條曾經被踩踏成形的小徑映入眼中,同時也喚醒了腦裡的片段。

她沉默了幾秒,接著一邊拍打著衣服上沾著的泥土,一邊緩緩站起身。

「這條路我有印象……我們以前就是走這條路去鎮上買必需品。」

「真的?看來我們終於找對地方了。」俠客抹掉額頭滲出的汗水,苦笑著說道。「還好現在不是雨季,否則這點痕跡很快就會被沖走了。」

韓月緒沒有答腔,只是凝視著眼前的森林,在腦裡勾勒出一條模糊的路線。

「如何?知道該怎麼走嗎?」

「不是記得很清楚,但應該也不至於迷路。」

「那就拜託妳帶路了。」俠客微微一笑。

韓月緒點了點頭,撥開雜草依循著自己模糊的記憶前進。

雖然是依著有些不靠譜的印象,中途也走錯兩次路,但他們最終還是在日落前找到了隱藏在樹林中的大宅。

在大片的樹海中,有著一塊相當不自然的空地,除了荒廢已久的花園外,空地的周遭幾乎寸草不生,那棟有著紅瓦屋頂的豪宅便坐落上頭。米白色的外牆因為年久失修導致顏色有些黯淡,大片的落地窗也佈滿了灰塵,讓人看不清楚內部的構造,僅有兩層樓的大宅給人異樣的陰森感。

儘管因為時間而變得敗破不堪,這棟設計前衛的豪華宅邸仍不失其威嚴,無論讓誰來看都會認為這裡過去住的肯定是名門或是貴族。

厚重的木製門扉前,門板上有著些許刮痕,裝飾的浮雕上則是覆滿泥沙。

「看樣子應該好一陣子沒住人了。」俠客評估了一會兒後才說道。

他低頭看了眼始終不發一語的韓月緒,輕聲問:「進去看看嗎?搞不好會找到什麼。」

「嗯,也好。」

韓月緒將手搭上失去光澤的銅製門把,從輕微晃動時門把內部構造鬆動的觸感以及聲響,都能夠清楚的感覺到,這個門鎖耗損的幾乎不能使用,也無法防範任何宵小。

這裡已經不可能住人了。

見她遲遲沒有推開門,俠客明知故問:「怎麼了嗎?」

「不,沒什麼。」韓月緒搖了搖頭,同時也轉動了門把。

長期不曾有人推開的門扉散發出霉味,生鏽的金屬也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。

記憶中那總是明亮乾淨的大廳,此刻被切斷了電力,放眼所及的地方都布滿了灰塵以及蜘蛛網,唯一不變的是這裡始終空曠,沒有任何多餘的擺設。

儘管每走一步路都揚起大量的灰塵,韓月緒還是面不改色的走了進去。

「分開行動妳覺得如何?」跟在韓月緒後的的俠客開口詢問道。

「也好,就這樣吧。我去廚房和地下室看看。」韓月緒指了指通往廚房的門,以及角落的樓梯。

「那我去二樓。」

「好。」

簡單答完之後,韓月緒便頭也不回的走往廚房。

俠客看著她的背影,突然覺得自己如果不跟上去的話,韓月緒或許會就這樣越走越遠。

不安就像滴落在宣紙上的墨漬,一開始只是一個小黑點,緊接著便以驚人的速度逐漸擴散,而且再也沒有挽回的餘地。

其實在這種地方分開並沒有任何意義,但是俠客覺得現在的韓月緒,需要的是安靜與獨處,所以他才會這麼提議。

不能讓自己的不安影響到她。

因為此刻的韓月緒大概是從他們認識到現在,距離自己最遙遠的一刻,也是最脆弱的一刻。

俠客再次望向那個看起來過分纖細的身影,接著便頭也不回地踏上樓梯。

 

*

 

韓月緒伸手撫過灰色的流理台,不意外的帶起了一層厚厚的灰塵,淺灰色的磁磚也因此露了出來。她隨手摩擦了下手指,弄掉指頭上的灰,望著和過去一樣冷清的廚房,韓月緒不知不覺陷入遙遠的回憶。

記憶中,從小自己的三餐都是由父親打理的,母親似乎不會下廚。這樣的情況僅持續到自己被當成實驗體那天,從那之後家裡開始有許多穿著白袍的研究員進出,而父親也不曾再踏進廚房。

研究員們很不注重三餐,肚子餓時就派一個人上來準備餐點,但通常端出來的都是些看起來就很莫名其妙的料理……大部分味道就跟外觀一樣詭異,不過有些味道還挺不賴的。

也因為沒有注重食物與三餐的人,因此這個廚房從她有印象以來,就是像現在這樣空蕩蕩的,沒幾樣廚具,沒多少副碗筷,食材也總是乏善可陳。

儘管如此,爸爸偶爾還是會趁母親不在家的時候,偷偷教自己幾道簡單的料理,雖然自己當下學得很不怎麼樣,但多少有了些底子,這也是自己後來在流星街能自己開伙的原因。為了養活自己而多次嘗試,最後廚藝便開始有了飛躍性的進展,到後來甚至能餵養其他人,從俠客、小滴、富蘭克林……最後到整個旅團。

勤能補拙果然是亙古不變的道理。

想起爸爸當時教自己如何處理食材、調整味道時,那專注而好看的側臉,以及當成果比料想中要差時,那無可奈何的苦笑。

『沒關係啦,月緒會慢慢進步的,我們一起吃掉吧。』

當自己喪失信心時,他總是會微笑著摸著自己的頭說道。

他手心傳來的溫度,令人安心的低沉嗓音,還有眼底的那抹寵溺……這些原本曖昧不清的回憶,此刻都清晰的好像昨天才剛發生過。

如果真的你真的如你所言的……那為什麼……?

原本盤旋在自己腦海,那不甚清晰的疑問也漸漸明朗。

韓月緒甩了甩頭,強迫自己不去思考這些。

看向許久不曾被轉動的瓦斯開關,明知火已經不可能點燃,韓月緒突然有種有著想要轉動它的衝動。

她猶豫了下,最後覺得自己實在太傻,於是她笑著搖了搖頭,毫不戀棧的離開了廚房。

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就在廚房旁邊,韓月緒熟練的走下了石製的螺旋階梯,到達地下室後率先映入眼中的是一扇巨大的門扉,這也是整個地下室唯一僅有的東西。

她知道門的後面就是實驗室,這是她童年時期最常待的地方。

雖然知道這個地方早就失去電力了,但韓月緒還是下意識的伸手去打開電燈的開關。

出乎意料的,老舊的燈泡在一明一滅之後,發出了微弱的黃光。雖然是看起來隨時都會熄滅的燈光,而且也沒辦法照亮整個地下室,但對韓月緒而言卻已足夠。

她走到門前,伸手撥掉門把上累積的灰,接著轉動門把,輕輕推開那已經十年不曾開啟的門扉。

灰暗的房間裡只能隱約看到一些大型儀器,韓月緒再次下意識地打開了電燈。實驗室裡的燈跟外面一樣,延遲了幾秒之後亮起。

韓月緒瞬間理解了,這或許是為了實驗室才裝設的備用電力。

放眼望去,佔地廣大的實驗室裡幾乎都是潔白的儀器,上頭雖然也累積了不少灰塵,但那白淨而冷感的色澤,卻和記憶裡的模樣相差不遠。

試著回想自己在這間房間裡都做了些什麼,但不管再怎麼回想,幾乎都都只有疼痛和不適。

成人們討論的話語、插入血管的針頭、綁著著四肢的拘束具、在紙張上書寫的沙沙聲、明亮的太刺眼的日光燈、冰冷的儀器、不斷重複的身體檢測、略帶興奮的驚呼聲、自己偶爾忍受不住的嘔吐、母親冷淡的眼神、研究員在自己身上按壓的手掌……

她現在才發現,那些人的眼中似乎不存在著自己。

不,其實有的,只是不是以人類的身分。他們大概始終都只把自己當成實驗體。

韓月緒緩緩走到自己最常躺著的實驗台旁邊,伸手抹去了上頭的灰塵,她發現從手掌傳回來的溫度,跟十年前一樣冰冷。

這個房間果然不存在著什麼快樂的回憶。韓月緒嘲諷似的笑了笑。

現在回想起來,自己整個童年幾乎都是為了別人而活的。

為了得到母親的稱讚,為了研究員喜悅的讚嘆,為了讓爸爸放心。

所以她即使痛得快要忍不住慘叫,也硬是咬牙忍耐住;即使難過的快要哭出來了,她也在爸爸面前裝的若無其事。

是不是自己已經累了呢?所以才會在最後接受母親的慫恿,殺了那些人。

是不是已經受夠活在別人的目光下?所以才會追隨庫洛洛,任由自己胡作非為。

結果到頭來,那些她一直認為是自己所做的決定,其實也不過是心裡那個女孩對這世界彆扭的抗議嗎?

搞不好就連加入幻影旅團也都不是自己的意思……

韓月緒蹙眉,緊了緊拳頭。

在來到這裡以前,她一直覺得自己能夠把失憶前的自己,和現在的這個自己劃分清楚,但如今她已經不能這麼肯定了。

『妳要離開嗎?離開旅團。』

一雙認真的碧眼閃過腦海。

韓月緒呼吸一滯。

她記得當時俠客的語氣有些緊繃,一向從容的笑容裡隱隱有些緊張。

她知道他有些怕聽見自己的答案,儘管如此他還是開口了。

所以自己刻意以極其平淡的語氣回答,試著用跟平常沒有兩樣的聲音開口。

『有人規定,有地方可以去之後,就必須要離開原本在的地方嗎?』

『過去終究只是過去,我覺得現在跟你們在一起挺好的,為什麼要離開?』

──記得自己是這麼回答的,而且這個答案也是真心的。

過去終究只是過去,她是真心覺得現在跟旅團在一起挺好的,即使一開始加入的理由,現在已經變得有些曖昧不明。

既然如此,就沒必要探究那些早就找不到答案的過去了。

韓月緒自嘲的笑了笑,突然覺得自己真是沒用。

口口聲聲說著一切都不會改變,但卻在踏進這棟房子之後就動搖了。

「是不是應該感謝俠客呢?不過他大概又會像平常那樣,得了便宜還賣乖吧……」韓月緒低聲說道。

不自覺揚了揚嘴角,她輕巧的轉身準備離去,然而從樓梯傳來的腳步聲卻讓她停下的動作。

那毫不掩飾的腳步聲,和他們一貫穩健而靈巧的步法完全不同。

來的只有一個人。不是俠客,而是一個外行……或許是一般人,但這種地方怎麼可能會有一般人隨意進出。

韓月緒眼神一凜,她用絕隱去自己的氣息,快速而輕巧的移動到門後。

這個位置能在第一時間看清來人的面貌,也能同時出奇不意的攻擊。

腳步聲很快便抵達了門口,從那毫不猶豫的態度來看,對方似乎是很熟悉這裡的環境。

韓月緒握住不知何時具現出的手術刀,數著腳步聲並且計算著彼此的距離。

離自己最佳的攻擊距離還有三步……兩步……

就是現在!

反手握刀、跨出右腳,將身體旋轉半圈,貼在胸前的手術刀順著動作揮出!

隱含殺意的暗紅色眼眸,專注的只能看見目標。

於是她精準的對上了一雙滄桑的黑眸,裡頭蘊含著溫和及睿智……那是自己再熟悉不過的眼眸。

她瞪大了眼,並在一瞬間停下了動作。對方也因此看清了她的面容。

黑髮間夾雜著些許白絲的男子微微睜大了眼,接著緩緩露出了微笑。

韓月緒持刀的手首次有些顫抖,她不自覺的向後退了兩步,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男子。略顯蒼白的嘴唇一開一合,但卻什麼話也沒有說出口。

男子倒是先開口了。

「果然是妳啊……月緒。」

他的笑裡有著理解的意味,他的聲音有著些許的顫抖,眼底閃爍著淚光。

「爸爸……」

這個字眼彷彿具有甚麼魔力一般,當她用顫抖的說出口的同時,手術刀也從掌間滑落,同時她也感受到了一道滑過頰邊的溫熱。

為什麼……如果真的你真的如你所言……

那個在心裡成形的問句即將脫口的同時,韓恕容再度開口了。

這次他的聲音很沉穩平靜,跟自己記憶裡的父親一模一樣,語氣裡也有著同樣的寵溺。

「妳回來了啊,月緒。」

這一刻,韓月緒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眼淚。

她像個孩子一樣哭出聲來,為了抹去湧出眼眶的淚水而不斷用手擦拭,然而眼淚卻越抹越多,直到最後她只能用手摀住自己的雙眼。

察覺有人進入這間大宅的俠客,從空蕩蕩的二樓步入地下室時,看到的便是這個景象。

原本漂亮的綠色眼眸黯淡了些,他的眼裡看不出任何想法,也沒有採取任何行動。

他知道這是韓月緒跟她的過去的糾葛,不是自己能夠涉及的領域。

所以,他只能看著那個既熟悉又過份陌生的身影,暗自期望她能再次走在自己身旁,用那平淡的語氣叫著自己的名字……暗自期待那雙乾淨的暗紅色眼眸,能再次映出自己的身影。

 

韓月緒知道這不是自己的眼淚。

是那個始終活在自己心底深處,那個對於自己的命運只能咬牙忍耐,一個堅強又脆弱、早熟又笨拙的小女孩的眼淚。

即使失去了記憶,她也沉睡在自己心底,倔強的不願意消失。

說穿了,那份倔強就只是為了要等待,誰也不知道會不會到來的這一刻。

她是個用傻來形容都不足的孩子,就連韓月緒也不禁折服她這股傻勁。

如果不讓她好好哭出來,這個孩子恐怕會一輩子都住在自己心底。

儘管哭出來吧,哭出這些屬於過去的苦澀眼淚,即將走向未來的自己,不需要這些拘束自己的情感和過去。

所以儘管哭出來吧,哭完之後帶著那份悲傷的記憶消失。如此一來,才能好好看著未來,看著現在所擁有的一切。

現在的自己,已經能夠活得比誰都還要自由,不用為了別人而勉強自己忍耐。現在的自己,擁有一群形色各異、亂來但是很可靠的同伴,還有一個脾氣不錯、個性有點狡猾,看起來人畜無害的搭檔。

這些年來,她幾乎每次抬頭都能看見他的身影,看見那雙帶著笑意的碧眼。看見他展露狡黠的微笑,就會讓自己覺得一切的危險都不足以為懼。

現在的韓月緒已經夠強了,身邊也有能讓自己感到安心的人。

就如自己當時所言,即使回憶起過去,自己眼裡的世界也不會有所改變。

 

 

她是來和童年那個女孩做個了斷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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