跑出奇怪又漫長的鬼迷心竅杉樹地下道後,映入眼中的是大片溼地。

儘管有人就趴在離出口不遠的地方,看著眼前的新鮮空氣,不斷掙扎著想要更往前幾步,但鐵門還是不為所動的緩慢落下,殘忍的斷絕了所有希望。

「濕美樂之地,又稱為詐欺師的巢穴。這是前往第二次試驗會場的必經之路,這片溼地當中……」

考官先生的解說,感覺好像離自己越來越遠……韓月緒緊皺著眉頭,舉起手抓住自己的領口,她感覺到冷汗滑過額際。

不是痛楚,而是一種從頭到腳,由內而外的沉悶感。無論是胸口的煩悶,還是腦袋的沉重,一切都讓她難過的想吐,從踏上濕美樂之地的那一瞬間,這種感覺就一直揮之不去,而且有愈發嚴重的傾向。那是一種令人厭惡的熟悉感。

她隱約發現考生間有些騷動,但卻完全無法抬頭了解事態,那種彷彿被壓迫著的痛苦,令她想就這樣暈厥過去。甚至連西索有了什麼動作,她都無暇去注意,只能一直強迫自己保持著清醒。

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出聲,但是俠客發現了自己的異常。

「韓月緒……?」

方才回過頭來,剛想評論下西索太過張狂的舉動,俠客便驚訝的發現韓月緒一臉痛苦的低著頭。

他們都是度過許多生死關頭的人,痛苦不會隨意表現在臉上,以免給了敵人機會,而死傷之於他們,也不過是刺激了些的日常。就是因為這樣,從那慘白的臉上便能輕易看出她現在究竟有多痛苦。

俠客先是心一驚,接著很機靈的攬過她,讓她往死角移動,不讓這裡的異常驚動到其他人。好在小苦的高度比一般人高上許多,安置韓月緒不至於太費心。

「怎麼了?被暗算?」

俠客壓低了音量,低頭詢問著臉色依舊相當難看的韓月緒。

韓月緒咬牙,有些無力的搖了搖頭。

「應該不是……是我自己的問題,感覺全身都很痛苦。」

頭很痛,意識也開始漸漸模糊……面對這樣的情況,韓月緒感到焦慮,但卻也無能為力。如果是因為病痛,她自己絕對會有所察覺,但是這樣的痛苦突如其來,她想,或許這和身體無關,而是精神上出了異常……

但,究竟是什麼?

「俠客……」韓月緒身手抓住了他的上衣下襬,那力道大的幾乎要把衣服扯破。「從進入這片溼地就開始這樣了……」

俠客心一緊,不自覺伸手將那嬌小的身軀擁入懷。

「沒事,我在。」

第一次看到這樣柔弱無助的韓月緒,然而俠客卻只感到焦慮。

進入溼地之後才開始的,或許這片溼地有問題?俠客起先是這麼懷疑的,但念頭一轉又覺得並不可能,畢竟考生當中只有韓月緒出現異常。

「糟糕,我覺得我快要失去意識了。」韓月緒的語氣很輕,向是要驗證自己說出來的話一般。

剛開始被俠客這樣擁住,韓月緒是感到驚嚇的,緊接著的情緒是彆扭。一來是因為,她不曾與異性有過這樣親密的接觸,二來則是,她所認為的,同伴間應當保持的適當距離被輕易打破。

只是現在的自己太過虛弱,無法對現況發出抗議,而且俠客擁抱出乎意料的,令自己感到安心,甚至連那種不舒服的沉悶也淡去不少。因此韓月緒選擇閉上眼,乖乖待在這個令自己心安的臂彎。

「這點程度的測驗沒什麼,想休息就睡吧。」

不知道是不是錯覺,韓月緒總覺得俠客說這話時,語氣較往常輕柔不少。不過也是因為聽見了俠客的回答,她這才放鬆了身體,任由意識遠離自己。

「咕……?」

小苦有些擔憂的低嗚聲,喚回了俠客的思緒。

「沒事,她只是睡著了。」俠客騰出一隻手,安慰似的拍了拍小苦。

看著懷中有些慘白的精致臉龐,俠客忍不住皺起眉。

雖然身體是放鬆的,但看那微微皺起的眉頭便知道,她的意識恐怕還很混亂。究竟是什麼導致韓月緒現在這樣,俠客怎麼樣也想不出個所以然,但是,總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。

她剛剛在出地下道前說了──「總覺得,前面好像會發生有趣的事。」──難道指的是現在的情況?不,韓月緒沒這麼亂來也沒這麼愚蠢,恐怕這樣的痛苦,她本人也是始料未及。

但是,難以否認的是,她似乎對於這片溼地有種奇妙的關聯。

這在某種程度上便可以解釋,韓月緒的預感以及突如其來的不適。

不過,她倒是很少這麼乖順……看著那張熟悉的臉蛋,俠客突然揚起了一抹微笑。笑容罕見的相當溫和,沒有多餘的心機在裡頭,若是韓月緒在醒著時看見了,恐怕會發出一陣驚呼吧。

反正機會也難得,就別再繃著臉了,等到她醒來,事情應該就會有些眉目了。

俠客鬆開了眉頭,開口對小苦說道:「小苦,韓月緒沒事。不過我們首先要通過這一片溼地,記得注意一點,這裡很多陷阱。」

小苦似乎理解了現在的情況,因此牠應答了一聲,接著專注的跟在考官後方奔跑。

──獵人試驗仍繼續進行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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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幕幕的畫面飛快閃過腦海,那速度就像按下最大速度快轉鍵的影片,讓人完全無法理解內容,看久了甚至開始有些煩躁。

但此刻,韓月緒只感到困惑。

這些畫面給人的感覺太過熟悉,心中朦朧的某部分似乎隨著畫面的推進,而逐漸變的清晰。有悲傷也有溫馨,各種對現在得自己而言過於陌生的情緒,隨著這些模糊的影像在心中不斷流轉。就像早晨起床後逐漸清醒的神智,韓月緒總覺得,有什麼即將甦醒。

一直塵封在心靈深處的東西,急欲突破缺口。

『月緒,我知道妳現在痛苦,但是變強了才能保護自己。妳要記住,這份力量足以守住妳想保護的,也足以毀滅任何你所珍視的,因此這份力量絕對不能用於破壞或殺戮,妳要謹記在心。』

『在這世上只有強者才有說話的資格,妳現在不過是我排遣無聊的物件。給我牢牢記住,妳現在只有兩個選項──活下來,或者去死。』

『對不起,我不能保護妳……我知道我很失敗……但是,月緒,她其實是個很可悲的人,不,其實我們都是可悲的人,所以……不要恨她。我知道我沒立場說這些,但是,希望妳不要恨她。』

『妳那是什麼眼神……?呵呵呵呵!不錯嘛,不愧是他的孩子,連眼神都一模一樣,但那正是我最痛恨你們的一點!』

『月緒,我沒辦法一直陪在你身邊,也可能我們分別的時間已經逼近了……我知道在妳看來,這世界不只沒有絲毫的美麗,甚至對妳太過殘酷,但是妳要記得,只要順著自己的心意和想法,挺直腰桿活下去……會有那麼一天……這是最後我能教妳的了……』

聲音離自己越來越遠,就像是臉被埋入水中一樣,那些話語越來越模糊。

再幾句話……只要再幾句話,就能看清這些畫面的全貌。韓月緒有著這樣的預感。

只是無論她再怎麼掙扎,那些熟悉的話語仍是逐漸淡去。

而她最後捕捉到的影像,是一雙飽經風霜的墨色眼眸。

那是一雙蘊含著強大靈魂的雙眼,溫和、波瀾不驚。既像是智者一般睿智,也像是得道高人一樣淡然,隱隱間也透露出霸者一般冷感。

那雙眼看起來太過熟悉,熟悉的讓人難過。

最後,就連那雙眼也逐漸模糊。

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雙眼。乾淨清澈的碧色,閃爍其中的是狡詐而非睿智。

那雙眼中總是流轉著太多複雜的思緒,而且總是一閃即逝。只是不知為何,那雙每個人都看不透的眼,自己卻能輕易解讀出其中想表達的想法。偶爾,她也會在那雙眼中看見淡淡的溫柔,那是她唯一讀不懂的情緒。

與前者相比,這雙眼明顯的不安定,但是,卻更能讓她感到放鬆。

兩者看著自己的目光很相似,但在這其中,卻能感覺到有些許微妙的不同。這些細微的不同,讓兩者蘊含的意義完全不一樣。

只是,現在的韓月緒不可能理解其中的差異。

那些景象依然在腦中盤旋,只是不再令自己感到痛苦,它們依舊混亂、破碎,但卻已安分的停留在意識的深處,並且回歸到自己的控制。

接著,溫熱的觸感一陣又一陣的,喚回自己逐漸清晰的思緒。

──光線對於一直處在黑暗中的人,實在是過分刺激。

這是韓月緒睜開眼後的第一個想法。她瞇起眼,同時抬起手來,阻擋刺眼的陽光。

「咕咕!」

有些刺耳的叫聲從耳旁傳來,接著頰邊那一陣陣溫熱的觸碰頻率越來越高。

「醒了嗎?」

接著她聽到一陣腳步聲從不遠的前方傳來。

韓月緒忍不住勾起嘴角,伸出另一隻手摸著那熟悉的柔軟皮毛。

「好了,可以了,小苦。」

「咕咕咕……」小苦停下了舔拭的動作,它的叫聲參雜著些許哭腔。

「韓月緒!」看見韓月緒撫摸小苦的動作後,俠客的表情有明顯的放鬆。「沒事了?」

那雙熟悉的碧綠色眼眸映入眼中,是了,這正是方才最後在韓月緒腦中浮現的眼眸。

韓月緒沉默了幾秒,接著緩緩加深了嘴角的微笑:「沒事。」

「那就好,伊耳謎也來關切過幾次,雖然他從頭到尾什麼話都沒講就是了。倒是小苦老是在那邊哀鳴,不知情的人還以為……」

一邊聽著俠客的話,韓月緒一邊坐起身,為了使自己的意識更加清晰,她用力甩了幾下頭。此舉讓俠客的聲音倏地消失。

俠客皺起眉,將頭湊近韓月緒還略顯蒼白的臉蛋,語氣有些僵硬的開口問道:「妳真的沒事?再躺一下比較好吧?」

「沒事,只是想讓自己清醒一點。現在考試進行得怎麼樣?失去意識算失格嗎?」韓月緒抱起了再度變成娃娃大小的小苦,偏著頭詢問俠客。

「現在正在進行第二次試驗,第一次試驗的要求是抵達下一個試驗會場,因此失去意識也不要緊。不過我也刻意隱瞞了妳失去意識的事,所以只有考官、伊耳謎和西索察覺到妳昏迷的事,其他考生毫不知情。」

「奇犽呢?他應該也通過第一次試驗了吧?」韓月緒表情有些擔憂的問道。

如果就這樣被刷掉的話,他大概會被盛怒的師傅抓回家鞭打一頓然後重新訓練吧,畢竟是這點程度的測驗……嘶!想到師傅的表情就覺得好可怕!

「放心,奇犽順利的通過了,還有他身邊的那些人也是。」俠客回答這問題時,表情像是如釋重負,想必他也跟韓月緒想到了同一件事。

接著俠客像是想到了什麼一般,表情難看的喃喃自語道:「不過西索那傢伙果然不能掉以輕心,這麼詭異的事他都幹得出來……」

在韓月緒困惑的目光下,俠客把西索的「考官遊戲」大致上描述了一遍,韓越緒則是越聽越感到無奈。「唉,那傢伙果然閒不下來,然後一無聊就什麼事都幹得出來。」

「這我完全認同。」

說這話時俠客的表情異常認真。

此時韓月緒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一般,先是眨了眨眼,接著看著俠客開口問道:「對了,你說現在正在進行第二次試驗,那這次試驗的要求是什麼……?怎麼我們可以這樣坐下來聊天?」

「喔,第二次試驗有兩個考官,現在進行的是第一個考官,他只是要我們去抓豬來烤給他吃,豬我都抓好了,剛才……嚇!我忘了我在烤豬!」

俠客大驚失色的從地上彈跳起來,往前方不遠處的兩隻巨大烤豬奔去,飛快的將火給撲滅。

原來剛剛一直瀰漫在空氣中的香味,就是那兩隻豬啊……嗯,不過現在開始有些焦味了……

那兩隻豬就在前方不遠處,何況體型這麼巨大,韓月緒都不知道自己剛剛是怎麼忽略它的了。是說那個考官真的打算吃下這頭豬?合格人數不多嗎?不然他怎麼吃得……話也不是這麼說,這豬光一隻就夠讓人吃不消了。

真想看看那考官究竟長怎樣……她有些無語的抱著小苦往俠客走去。

此時俠客有些尷尬的搔了搔臉,抬頭起來看向韓月緒,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。「好像有點焦了,不過應該沒什麼關係吧?」

看著俠客生動的表情,韓月緒不禁愣了下,接著她陷入了沉思。

印象中,俠客好像不會在其他人面前露出這種表情,只有在自己面前……為什麼?因為他們搭檔了好幾年的關係嗎?那麼,在自己意識深處,最後出現了俠客的眼眸,這又是為什麼?這是否意味著什麼……?

韓月緒不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,而且她有種感覺,她覺得自己就算現在想破頭,恐怕也沒辦法得到正解。問題的關鍵,恐怕就在那雙黑眸上吧……

「韓月緒?」

俠客伸手在突然走神的韓月緒眼前揮了揮,並且出聲叫喚。

「……月緒。」

「什麼?」

「事實上我叫作月緒,韓是姓氏,父親的民族命名方式和這裡相反,是將姓氏擺在名字前面。」

俠客有些不解的睜大了眼,看著表情異常嚴肅的韓月緒。

「洛夏克是母親的姓氏,而我的父親姓韓。使用洛夏克這個姓氏,只是因為要因應這裡的命名方式,但我還是喜歡父親的姓。父親都叫我月緒,而母親則是從來不曾叫過我的名字。」

「等、等等……」俠客的表情頓時有些詭異,他的腦袋隨著韓月緒說出來的話飛快運轉著,儘管精神上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,腦袋卻已在無意識的情況下整理出了解答。「……妳恢復記憶了?」

韓月緒點了點頭。「不完全,但是有些片段回想起來了,就在剛剛昏迷的時候。不過我想,大概也是因為這樣才會昏迷吧。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俠客,我曾經在這裡住過一段時間。」因為這樣,那些早已遺忘在意識深處的記憶,在呼吸到熟悉的空氣,接觸到相似的溼度之後,便開始蠢蠢欲動。

「我被丟在流星街之前,在濕美樂之地的邊緣生活過一小段時間。」

俠客瞪大了他的雙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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