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莉菈──!」
刺耳的尖叫聲,讓穩穩接住那嬌小身軀的韓月緒,忍不住皺起眉。她轉過頭,看見那張和自己極度相似的臉蛋上滿是淚痕,一張精緻的臉蛋似乎能讓哭泣也充滿美感,儘管米菈美麗的金眸中盈滿了暴戾的怒氣,也絲毫無法撼動那份淒美。
「妳怎麼做得出這種事?她還只是個孩子!妳怎麼下得了手!」
韓月緒面不改色看著幾乎要氣得失去理智的米菈,她的神情還是一如既往的漠然以及冷靜,就像眼前的一切,對她而言是再正常不過的日常。她一語不發的思考半晌,然後將視線轉移到瑪奇身上,語氣平淡的開口。
「瑪奇,可以麻煩妳來安置一下這孩子嗎?」
儘管在流星街生活了多年,韓月緒的態度以及言行舉止,基本上算是相當客氣有禮,就算說話的對象是還算頗有交情瑪奇,韓月緒依舊用上了詢問的語氣。
瑪奇沒有應答,但卻是立刻動身接替了韓月緒現在的位置。
瑪奇的話不多,習慣保持冷靜理智的思維,如果能夠以行動表示自己的意思,便不會想要多費唇舌,就算開口講話也習慣切入重點。言辭雖然精簡,平時卻也不會過分安靜,腦袋動得很快,和她聊起天來很輕鬆。
所以韓月緒才喜歡和瑪奇相處。
把莉菈交到瑪奇手上,韓月緒信步走到米菈面前,如凝涸的鮮血一般的紅褐色,使始至終都像打量著什麼一般,凝視著那抹金黃。沒有居高臨下的睥睨,但卻有種無法名狀的壓迫感。
「首先,這個結局是那孩子自己挑選的,我只是完成她的願望;再來,她的選擇也不是死亡,她只是不要看到你們的結局,所以我才打昏了她。順帶一提,她選擇不要記住這些事,所以我那一下打在記憶區,不過我不能保證這樣的力道她會忘記多少,要看她昏迷了多久,初步估計,短則半年十個月,長的話也可能完全遺忘這三五年。」
看著米菈那瞠目結舌的神情,韓月緒清澈的眼中流轉著奇異的嘲諷。「怎麼?奇怪她怎麼沒有選擇跟著你們一起走嗎?訝異她怎麼選擇獨活嗎?」
「不……我……我只是……」
韓月緒略帶惡意的語氣讓她心一凜,支支吾吾了半天,卻也說不出個完整的句子。
韓月緒輕輕勾起嘴角,那優雅的弧度蘊含了千言萬語,懾魂般的迷人。
「就像妳說的不是嗎?她只是個孩子。」
到哪都一樣……活著,永遠都是生物的本能。
「咦?俠客,你們的髮色變回來了,眼睛顏色也是。」
信長這番不自覺脫口而出的話,吸引了眾人的目光,包括不知所措的米菈,以及仍處於恍惚狀態的畢立德。所有人的視線通通集中到俠客身上。
後者似乎早已習慣這樣的視線,他只是抬眼,眨了眨祖母綠寶石一般美麗的眼眸,然後伸手稍微拉了拉柔順的褐色髮絲。最後露出一貫溫和無害的淺笑。
「哈哈哈……真的呢,因為計劃都快要成功了,所以就沒再繼續吃藥,想不到藥效退得比想像中來得快。」
恢復原本面貌的俠客,那股書卷氣便不再那般濃厚,唯獨那眼底的溫和狡詐,還是如同初見。現在的他,少了米菈所傾心的溫雅斯文氣質,多了鄰家大哥般的爽朗親切,襯得那張俊秀的臉蛋更加耀眼。
米菈眼神一沉,頓時覺得這些日子來,自己的所作所為根本就像是個白癡。
她對這個俠客根本一無所知,就連掌握的微薄線索,現在看來應該也是天大的謊言。她根本不了解他……究竟為何她會這般放縱自己的感情,以至於導致今天這樣的局面?
只可惜現在,沒人在乎她心中的糾結。
俠客的目光略過米菈,然後停在韓月緒身上,露出滿意的微笑。
「果然還是看妳這模樣比較習慣。」
眾人順著他的話,看向那個容貌精緻清麗,渾身散發著冷漠慧黠的氣質,看起來絕對和盜賊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的少女。
上次拗不過奇曲,硬是被她抓去燙的捲髮,因為疏於照顧而恢復原本的直順。如墨般柔順的黑,取代了鋒芒畢露的銀髮,讓韓月緒看起來不再那麼冰冷,而是恢復原先的溫和疏遠。
那顏色奇異的雙眸早已回到那張漂亮臉蛋上,那突兀的紅褐就像乾在眼底的鮮血,理應讓人感到排斥的色彩,卻意外的因為過分清澈而閃爍著晶亮。純粹的色澤透露了她的冷漠與內斂,閃著睿智的冷靜眸光,所有被這雙眼注視的人,都定會不自覺的沉靜下來。
這才是最真實的韓月緒,幻影旅團的4號團員,兼任旅團主治醫生,同時也是所有旅團成員,所認可的韓月緒。
那雙眼,揉合了韓月緒所有的個人魅力,同時亦可說是她的武器。
而也正是那雙眼,讓畢立德看得失了神。
渙散的眼神逐漸聚焦的同時,那張已經許久未曾開啟的嘴,流洩出壓抑的低嗚聲。音量由小到大,從剛開始容易被忽略的喉頭鼓動聲,逐漸變成噪音般的野獸低吼,最後是一道不似人能發出的咆哮聲──
「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────!那、雙、眼、眸!我永遠不可能忘掉那雙眼!我從來沒有忘記過那個顏色!」
儘管當年望著他的那雙眼中,沒有眼前這名少女的清澈和睿智,反而多了份魅惑人的風情,以及玩味的笑意,但是她們眼底那抹近乎鄙視的冷淡,卻是如出一轍。就像是當年那個欺騙他的女人,換了身氣質、年輕了十多歲,然後再出現到他面前,如當年一般凝視自己!
他知道她們絕不是同一人。那個女人永遠都是那樣風情萬種,眼底總是有份慵懶的挑逗,嘴角的弧度總是令人甘心為她沉淪;這個女孩的氣質卻相當乾淨,眼中除了相當純粹的冷淡,就只有隱隱的慧黠。
是了,他的理智上知道她們是如此的不同,但情感上卻不能接受!尤其是她們長得是那麼的相似,那雙特殊的眸色就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。他完全能夠透過眼前的少女,看到當年那個令他心碎的女人。
所以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!
「都已經這麼多年了,妳還想要從我這裡拿走什麼?妳那張臉,我一輩子都不可能會忘記的!妳這個無恥的女人!當年妳……」
纖細的手腕一動,一道銀光極速閃現,那是連內行人都難以捕捉的速度,像是幻影一般瞬間消逝,同時畢立德也沒了聲音。
一把閃著寒光的手術刀,筆直沒入畢立德平滑的額頭。
韓月緒皺起眉,冷眼看著這位名震天下的富豪緩緩倒下,她的表情卻有點不解。俠客、信長和瑪奇,看向她的眼神多多少少也帶有些古怪。
只有米菈的神情看起來似乎理解了什麼,捕捉到父親臨終前說出的關鍵字的她,正在從腦中尋找著符合眼前女孩條件的臉孔。
韓月緒仍是皺著眉,毫不掩飾困惑的望向身旁的三人,輕聲吐出自己的疑問:「他怎麼突然發了瘋似的大喊?」
「這個問題我們也想知道啊。」俠客扶額輕搖頭,揚起無奈的苦笑。「我們還指望妳告訴我們呢。」
「聽起來妳跟他是認識的。」瑪奇語氣平淡的說出她聽完的結論。
聞言,韓月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「我怎麼可能認識他……啊,莫非是十歲以前的事?」
「十歲?」
眾人不解的看著韓月緒,後者也不負眾望的開口解釋:「我沒有十歲以前的記憶,我醒過來之後就在流星街了,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流星街的原住民,或是被父母拋棄在那裡的。」
父母?拋棄?
這兩個字眼觸動了米菈的腦神經,片斷的記憶擁入腦袋。她瞬間理解了一切。
「這樣啊……但是,韓月緒,他說妳從他那邊拿走了東西。」信長像是在看什麼珍獸一般,上上下下打量著眼前這個黑髮女孩。「妳十歲就這麼有盜賊的風範?他可是名震天下的大富豪欸。」
「先不說我不覺得他口中的那件事是我做的,事實上就算是,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好嗎?」韓月緒沒好氣的瞥了信長一眼,顯然對這個話題已經失去興趣。
「呵呵呵呵呵呵……」
一道銀鈴般的輕笑聲,在這偌大的空間突兀的響起,眾人同一時間看像那跪倒在地上,一直以來都像女王般高高在上,如今看起來卻有些落魄的美人。她的笑聲帶了點決然,一直以來都乾淨的金色銳利眼眸,現在正燃燒著熊熊怒火。
那是揉合了絕望、憤怒、厭惡,以及極度深層的恨意,才能展現出那般惡意的眼神。
「妳也是那個女人的孩子吧。呵呵呵……不用否認,她的照片我還是看過的,那張臉和那雙眼就說明了一切。是了,這樣講就說得通了,為什麼我們長得如此相像,因為我們的五官都是像母親。但是妳的氣質跟她卻是完全不一樣,雖然妳遺傳到了那雙顏色特殊的妖異眼眸,但眼神卻比她乾淨多了,反倒是我跟她還比較相像……」
米菈瞪向韓月緒的那雙眼,除了那赤裸裸的惡意之外,還多了點複雜的情緒,而那種陌生的情感,韓月緒並沒有看懂,她只感到益發困惑。
「妳說沒了小時候的記憶,然後被拋棄吧……難怪啊,就是因為妳沒了那份記憶,不必在她的陰影下成長,所以身上才幾乎看不見她的影子吧……呵呵呵,雖說眼底的冷漠幾乎可以說是一模一樣……不過這樣才是最好的吧,對妳而言。」
米菈最後高高揚起頭,眼底又恢復了往昔的驕傲。
「在那女人二十多年前來到這個家,帶著大筆錢財揚長而去,並且留下了禍害。現在我引狼入室,妳扮演著劊子手,流著她血脈的人相繼摧毀宏拉德家。雖然不甘心但也沒辦法,或許命定這個古老的家族會亡於那個女人。只有擺脫掉她的陰影的人,才有對抗她的可能性,顯然我不是那種人,因為一直以來我都只想安穩的活下去。但是……妳或許不一樣。」
米菈淺淺一笑,看著韓月緒的眼神多了份深意,先前的惡意就像是從未存在一樣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「妳動手吧,死在妳手上,已經是我最好的結局了。」
韓月緒靜靜聽完所有她想說的,然後放下始終環胸的雙臂,稍稍鬆開弧度優美的秀眉,以和平常無異的平淡語氣開口:「也拿了你們這麼多個月的薪水,如果有什麼簡單的遺言,我可以考慮幫妳完成。例如,要和畢立德先生葬在一起之類的。」
聞言,米菈先是一愣,然後露出一抹釋然的苦笑。她輕輕搖搖頭,緩緩的開口:「不用了,我不配……」
「是嗎?」
韓月緒沒再多說什麼,手腕輕動。
那道瞬間閃爍的耀眼的銀光,幾乎要閃瞎了米菈。那是她所能見的,生命最後的光輝。
韓月緒沒有開口,自然其他人也不會想要多說些什麼。他們之間就是這種關係,不探究對方的私事或者是過去,不會過度暴露自己的弱點,因為誰也不知道一個轉身後,誰會冷不防地往你腰上來上一刀。要放多少信任,要透露多少自己的情報,全憑自己的判斷。
當然,若是願意說,他們也很願意靜靜的聽。
訴說只是一種傾訴,不需要別人對此多做些評論,畢竟沒有人能露去否認另一個人的處事之道。每個人心中都有著屬於自己的正義,沒有人有資格評斷些什麼,所以當對方開口的時候,任何人當下所能做的就只有傾聽。
現在,韓月緒若是沒有主動開口,那麼他們也不會對此多問些什麼。
前者當然也了解他們的默契,要打破現在的沉默,唯有自己先開口。她偏過頭,認真的思考了幾秒,然後語帶困惑的開口:「說實在的,我還真不知道要說什麼,因為我壓根聽不懂她在說什麼。」
「咦?」
「啊?」
瑪奇沒有另外兩人那般驚訝,她想了想,然後語氣平淡的問道:「需要幫妳整理思緒嗎?」
「啊,謝謝,不過這倒是不必了。」韓月緒淡笑著拒絕瑪奇的好意,然後再度皺起眉開口。「我不懂的是,她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?我又不想知道。」
「不想知道?」
「嗯,我對我的過去一點都不感興趣。」
韓月緒的表情是如此的自然,語氣是那麼的理所當然,讓所有聽到這番話的人,都瞠目結舌了幾秒。
「我都自己活到這麼大了,父母是誰根本一點都不重要,反正他們也覺得我不重要,不是嗎?他們就算是殺人犯又怎麼樣?我現在可是強盜。就算他們是有錢人我也不在乎,我剛剛才搶光了一個。」
韓月緒偏著頭,表情還是一樣充滿困惑。「所以我才不懂她跟我說這幹嘛,我根本不在乎。」
聽完這些,信長很認真的思考了幾秒,然後以有些緩慢的語速道:「嘛…被妳這麼一說……其實也滿有道理的啦。」
「哈哈哈哈哈哈!」俠客倒是很不給面子的笑出聲,他的表情在聽完這番話後放鬆許多。
「你笑什麼!」聽到這毫不保留的笑聲,韓月緒毫不留情的甩了把森冷的眼刀過去。
「哈哈哈……沒事,應該說真不愧是妳嗎?我覺得滿有趣的。」
無視俠客抑遏不注的笑聲,瑪奇保持著淡然開口詢問。
「妳真不感興趣?」
「真不感興趣。」韓月緒的語氣篤定。
銳利的目光瞬間柔和許多,瑪奇望向那雙漂亮的紅褐色眼眸。認識這麼多年,那雙眼還是保持著和初識時一樣,豪無雜質,堅定且透露著智者般的淡然,閃爍著奇異的冷度。明明可以說是詭異的色澤,但卻不會讓人感到不適,反而沉靜的好像沒有事情能夠驚擾她。望著那雙眼眸,無論是誰,無論是多狂躁的心,都會在最短的時間平靜下來。
而韓月緒的為人,就如同那雙眼。內斂的鋒芒和冷淡的性子,讓她有如得道高人,所有困難的事情到她手上,都能有條理的迎刃而解。她平靜的有如一汪不受驚擾的碧潭。
所以瑪奇才喜歡和她相處。
那雙眼沒有絲毫的改變,她還是他們所認識的韓月緒。
因此瑪奇淡淡的笑了,她恢復平時的表情,用尋常的語氣問道:「那麼這女孩要怎麼處置?」
她指的是現在被信長拎著的莉菈。
韓月緒了然的看向莉菈,然後不急不俆的說出自己的打算。「她的母親幾年前和父親離婚,現在回到娘家的財團幫忙處理公司事務,把她送回母親身邊,應該能夠獲得很好的照顧。」
「這我就不懂了。韓月緒妳為什麼特意放過她?」信長皺起濃眉,這是他對整個計劃當中,最感到困惑的一點。
被點名的少女似乎一直等著他人問出這個問題,她露出讓人摸不著頭緒的笑容,以輕快的語氣說道:「因為她很有趣啊……」
「有趣?」
「是啊,她應該是這個家族中最聰明的孩子了。把一切都看在眼裡,暫不點破,然後悄悄執行自己的計劃……而且她選擇了活下來,在旁觀那樣殘酷的屠殺之後,她也沒有為了家人向我求情。兩道選擇題,一般人不是選擇去死,就是留著那份記憶活下來,目的則是為了報仇。但她沒有,她選擇的是對於自己而言,最為安穩,也最為幸福的未來……呵呵,這樣一個擁有極強烈生存本能和慾望的孩子,不覺得很有趣嗎?」
信長瞪大了眼,瞠目結舌的看了看韓月緒,然後看向總是冰山般面無表情的瑪奇,最後盯著看起來早已見怪不怪的俠客,最後才吞吞吐吐的說了一句──
「這……是她的惡趣味嗎?」
「沒什麼不好啊,我也覺得滿有趣的。」
俠客笑著回答。那幾乎可以說是縱容的語氣,讓信長深感無力。
「放心吧,看起來像是會想尋仇的,我還是會斬草除根,畢竟我沒有給未來的自己找麻煩的習慣。」韓月緒像是想到什麼一般,認真的補充道。
「我覺得問題其實不在這裡……」
韓月緒完全忽略信長的感慨,看著莉菈那張似乎毫無防備的睡顏,粉嫩的臉頰上有的只是這個年紀該有的天真無邪。
韓月緒逕自笑道:「那樣的孩子,未來一定還會再遇到的……儘管她給自己找了條舒適的路走,但她骨子裡和我們還是同一類人,無可避免的還是會踏進這個世界。到時候會長成怎麼樣的人呢?我可是很期待的。」
信長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,決定不要繼續在這個毛骨悚然的話題上打轉。
「我說,是不是該辦正事了,東西搬一搬,放把火燒了這個地方吧。」
「啊,也是,那我去處理這件事吧。」韓月緒仍舊保持她的淡笑,同時舉步走出密道。「東西就全搬走吧,有沒有用再交給團長評斷。」
那天夜裡,世界有名的古老大宅,宏拉德歷史悠久的本家,在火光的映照下,像是自知已完成它幾百年的任務一般,堅定的拱立在它的崗位上。
驕傲且孤獨的化作塵土……如同這古老的世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