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至今都還記得第一次見面的情況,他睡眼惺忪的前來幫我開門,一頭亂髮和一身睡衣。說實話,我可能是第一次看見這麼沒有防範的人。
姑且不論埃多尼斯和流星街,其他國家的人與陌生人初見時,多少也帶著一點警戒心,但韓恕容沒有,他就像是個不知人心險惡的孩子,以疑惑的表情看著我,姿態輕鬆。
一看就知道從小生活在安穩和平的地方。
不知怎地,我並不討厭他。我笑了出來,強行走進他家,他也如同我所猜想的,直到我兩腳都踏進家門,才後知後覺的斥責我──如果那算是斥責的話。
我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本書,那是由未曾見過的語言所書寫的,我頓時感到興奮。或許因為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埃多尼斯和流星街,沒機會見到其他文化和人種,也沒有資訊的交流,離開流星街之後,我分外喜歡接觸少數族群和文化。
這個怪人是從哪裡來的?怎麼能這麼毫無防備?
我抬起頭來掃視他的房子,接著對他有些改觀。
從一個人居住的地方,多少能夠窺探這個人的性格。這個家東西很多,很有生活感,但任誰都能看出一股寂寥。我不太會說明,但就是一種感覺,這個人雖然認真活著每一天,卻活一天算一天,沒有熱情和理想。這滿屋子的書,就是為了要填補這份寂寥,如同自己總是四處冒險。
這個人,跟自己一樣寂寞。
我對他產生了一股親切感,同時也相當疑惑,這樣一個溫和無害的大男孩,為什麼這樣獨自生活呢?
要總結我對韓恕容的第一印象的話,應該是……大型哺乳類生物。
體內蘊涵著強大的力量,但卻每天閒晃。
是的,韓恕容有著超乎想像的強大力量,但他本人似乎不清楚要怎麼使用。我試探了幾次,他就像是第一次見面那樣,呆呆傻傻的,反應慢半拍,壓根兒不知道自己與死神擦身而過。
有一次,他一臉疑惑的看著我,最後將手裡的麵包掰了一半給我。
「妳的肚子餓了嗎?我看妳好像沒吃早餐。」
他說得一本正經,但看在我眼裡,他就像是隻分享蜂蜜的大熊,於是忍不住大笑出聲。或許就是因為這樣,我在他身邊總是特別輕鬆。
相處的時間久了,我們多少了解了彼此的背景。
我一般不向人透露自己的身世,也不會告訴別人關於埃多尼斯的生活,但韓恕容有股魔力,彷彿能夠包容一切。偶爾我會沉溺於那樣的氛圍,但最終我總是會告誡自己,我們是生意上的往來。
我支付一筆龐大的費用,他用念能力給予祝福,而這短暫的一週生活……就算是這筆交易的附加價值吧。
我們之間的關係,說穿了只是如此。
韓恕容也說了他的故事,但是他說的那些事……怎麼說呢?真的比較像是故事。
他說他來自另一個世界,某天醒來出現在這座森林,念能力也是那時莫名其妙得到的。
當時我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。
「如果你不想講,不用勉強告訴我。」
「……這是真的。」
「我說的也是真的,不告訴我也沒關係。」
「不是,我是說真的,我說的都是事實。」
他的表情該說是無奈,還是氣急敗壞呢?應該算是介於兩者之間吧。
一般來說,為了逃避話題而編出整篇故事,不是瘋子就是……嗯,就只是瘋子。但因為他說得真摯,故事前後兜得起來,加上他家有一些莫名其妙,但卻挺實用的小工具,所以我姑且算是相信他。
況且,在他身上也有一些間接證據,例如他使用念能力的天分簡直慘不忍睹,以他這種程度的天賦,精孔打開必死無疑,不可能修練成「祈願」;又例如,他確實越遠離這片森林身體就越差,越是往外走,他的臉色就越蒼白,冷汗直流、心臟跳得飛快。
我不只一次想過,如果韓恕容能夠跟我一起冒險,肯定每天都很開心。
他話不多,但會靜靜聽著我說的話,雖然會試圖制止我瘋狂的想法,但最終也拗不過我,只能無可奈何的包容我的任性。即使他不夠強也無所謂,我可以保護他。
但是事實就是如此,韓恕容無法離羅克奎夫太遠,他會因此丟了性命。
我堅信人與人必須是對等的、互利的關係才能長久。我和韓恕容之間一向很公平,我給予金錢,他給予念能力的支持,這樣等價的關係讓我很舒適。
就像老人所說的,我們在寂寞的時刻互相依偎。
如果韓恕容失去健康或自由,我將無法原諒自己,這樣失衡的關係,終究會走向破滅。所以這只是我偷偷藏在心底的願望。
正當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繼續下去時,變化出現了。
我的老雇主,付錢最大方的畢立德‧宏拉德,向我提出了結婚的請求。在那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他對我有意思。
我的腦袋空白了數秒,然後想也沒想的拒絕他,因為我壓根兒沒想過要為誰停留。
但是畢立德這麼說:「我不明白妳為什麼要拒絕,這筆交易對妳來說有壞處嗎?」
「交易?」我不解的皺起眉頭。
「是的,交易。宏拉德家需要留下優良的血統,我觀察了很久,沒有人比美麗、聰明、強大的妳更適合了。況且,我很了解妳,艾多琳卡。」
我哈的一聲嗤笑出聲。
「願聞其詳。」
「艾多琳卡,妳不相信單純的感情,認為利益交換才是最穩固的關係,我也是如此。我知道妳渴望著一個安全的地方,所以不斷追求力量,而我正好有這份力量。財富就是我的力量,只要成為宏拉德家的人,想要什麼都可以得到。有了武力和財力,無論什麼都不能傷害妳,這不正是妳想要的嗎,艾多琳卡?」
起先我抱持著嘲笑的心情聽,可聽著聽著卻漸漸笑不出來。
他說的沒錯,無論是對於關係的不安全感,還是追求力量的原因。他是真的很了解我。
「雖然我認為女人應該在家相夫教子,但我知道妳不可能放棄工作,所以只要降低頻率,我就可以妥協。艾多琳卡,所有妳想要的一切,在我這裡都能夠得到,為什麼要捨近求遠呢?」
「我想要的一切?」我笑了出來,對於他的自信感到厭煩。
但是,他說的不無道理。
我伸手撥了撥長髮,挑釁般的看著他說:「所以,你想要我的孩子,作為交換則是會給我想要的一切?」
「沒錯。」
我手叉著腰,低下頭思考。
當時那個少女是怎麼說的?她喜歡上對方,甚至願意和對方結婚,是因為對方了解她、願意為了她改變、能給予想要的未來。
很顯然,畢立德符合上述這些條件。既然如此,跟他結婚也並無不妥,只不過最關鍵的問題是——
「畢立德,你愛我嗎?」
這個總是滿嘴利益,冷冰冰的男人聽到這句話時,表情瞬間軟化了下來。
「是的,艾多琳卡,我愛妳。」
好吧。
跟畢立德在一起,或許我會明白如何愛人。我答應了這個條件。
現在想想,這種像是確認工作清單的方式,怎麼可能理解愛。但當時的我無比認真,堅信這樣就有機會得到自己一直想要,但卻觸不可及的美夢──愛,以及被愛。
可事情並沒有這麼順利,扣除掉在埃多尼斯的日子,那幾年就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時光。
畢立德就像他承諾的,讓我繼續走私的工作,但卻並非沒有微詞。他覺得我的工作太過危險,接工作的頻率太高,我們因此鬧得很不愉快。跟他在一起時,我無法隨心所欲的說話,總是要揣測他的言下之意,也無法徹底放鬆。
這種時候,我總是會想起韓恕容。
韓恕容也會因為工作擔心我,可比起發脾氣,他更期待我的故事。他從來不會以批判的眼光看我,他的眼神總是溫和又柔軟,我很喜歡他的各種表情,尤其是從不滿變成無可奈何的過程。那令我覺得自己很特別,好像一切都能被包容。
我好想回去。
不知何時,我有了這樣的想法,而且一天比一天強烈。我強迫自己不去思考,比起回到他的身邊,我更渴望愛人的能力,所以我告訴自己必須忍耐。
可所有的一切,都在那個孩子誕生之後爆發了。我現在甚至不記得那孩子的名字,只記得她長得跟我很像,而這正是我無法忍受的原因。
孩子剛出生時,臉蛋皺巴巴的,我不只一次嘲笑她是猴子。可當她的年紀越來越大,五官舒展開時,我卻笑不出來了。
我製造出另一個艾多琳卡嗎?這樣的念頭一直在腦海裡盤旋,最後甚至不敢看那個孩子。
我有什麼能力去教育這個孩子?我自己做得夠好嗎?萬一她跟我一樣怎麼辦?──這些念頭將我徹底擊潰。
我帶著一部分的財寶連夜離開了宏拉德家,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——我想見到他,那個總是笑得溫和的男人。
他一如初見,睡眼惺忪的幫我開了門,只不過這次臉上滿是訝異。
「這些給你。」我奉上滿滿的金銀財寶,這麼說道。
他沉默幾秒鐘之後給出回應:「妳想要跟我進行什麼交易?」
是啊,這個男人也同樣了解我。
我撲進了他的懷中,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回到了歸處。
之所以來到這裡,就是因為確信他這裡有我的位置,無論何時我都可以回來。
此時,我再度想起那個少女說的話。
『最重要的是,我想跟這個人在一起。』
我怎麼會忘記呢?條件什麼的根本不重要,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,讓我想與他一起生活。
意外的是,韓恕容和我抱有一樣的想法。
我至今都還記得,那落在頭上輕輕的一吻。
明明沒什麼大不了的,但我害羞的暴走了很久,同時也深刻的感覺到,原來我是真心喜歡這個男人。
我想跟他在一起,但是情感之間必須有著利益交換才足夠穩固,所以我不斷的問他:「跟我在一起你能得到什麼?」
被問多了,他有些苦惱的撐著下巴反問:「一定要得到什麼才能在一起嗎?我很喜歡跟妳說話的感覺,喜歡妳神采飛揚的樣子,這樣不行嗎?」
「所以是因為跟我說話很開心嗎?」我執拗的問。
韓恕容無奈的嘆了一口氣,沉默著思考了一會兒,緩緩開口說:「真的要說的話……應該是因為,看見妳就像看見自己的夢想吧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妳也知道我這個身體,哪裡都不能去,但是妳不會被拘束在任何地方,在世界各地探索冒險。聽著妳說那些故事,讓我覺得自己的夢想,正在以某種方式實現。」
「雖然我喜歡在外面冒險,但也想要一個家。」我第一次在他人面前,坦率的說出了自己的願望。
「如果不嫌棄的話,妳可以把這裡當成家啊。」韓恕容露出理所當然的表情說:「無論何時我都會迎接妳的,艾多琳卡。」
我差點哭了出來。
我想要幫助韓恕容完成夢想,所以我持續在外工作,把故事帶回去給他,跟他分享我眼中的世界。
結婚後不久,我們的孩子也出生了。月緒長得也很像我,甚至連那雙特別的眼睛都一模一樣,這一開始讓我有些恐慌。不過幾個月過後,這樣的感覺慢慢的消淡。
或許是因為韓恕容很愛她,他逗弄那個孩子的氛圍很溫馨,也或許是因為我長期不在家,孩子都是由他照顧,月緒越來越像韓恕容。那種相像不是長相,而是散發出來的氛圍,無論是表情還是氣質,甚至是那雙眼。
那個孩子很特別,她的雙眼很清澈,看著人的時候彷彿能看進靈魂深處,但卻又平淡溫和,不帶有一絲窺探。
即使是長大之後,那雙眼睛也沒有改變分毫。
乍一看,月緒比起我更像韓恕容。
接下來的幾年,我們度過了正常家庭的快樂時光,那是我人生當中最明亮的記憶,也是一輩子銘刻於心的畫面。
只可惜幸福也不過幾年,某次任務中我被仇人暗算,回到家時已經奄奄一息。
我知道自己已經到了極限,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想再見他們一面,所以硬是撐著回到了家。
結果,我並沒有死去。
韓恕容用他的能力交換了我的生命,做為代價他失去了健康。
這是我最害怕的事。
我尖叫著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,這樣我們的關係不就失衡了嗎?
他說:「艾多琳卡,這是我自願的,妳值得我這麼做。」
放屁!哪有什麼東西比命重要!他的解釋我壓根兒不能理解。
那一天,我確實感受到有什麼東西破碎了。
我要拿什麼東西,來交換他的性命?我苦思了很久,自暴自棄了很久,最後得出的結論是:我沒辦法彌補他的損失。
既然如此,只剩下一條路可走了。
我竭盡所能的想要治好他的疾病,甚至拿了月緒進行實驗。
而我人生美好的回憶,就這麼一步步走上破滅,最後消失殆盡。
韓月緒花了數個小時,大致翻過了艾多琳卡的人生,最後終於闔上了書本。期間艾多琳卡都沒有回到這個家。
一直沉默著沒有打擾她的俠客,開口問:「如何?」
「算是解開了我不少疑惑。」
「那麼,我們走了嗎?」
「不,我改變心意了。我要去找她。」
俠客沉默了一會兒,最後點點頭說:「好,我知道了。」
也不知道是因為早就預料到答案,還是因為他知道選擇權從來都在她身上。
「我想,母親她也在找我……如果她知道我還活著的話,肯定滿世界的在找我。」
韓月緒站了起身,拍了拍膝蓋的灰塵,對著俠客露出了一抹看不出深意的微笑。她輕輕握住了那個古銅色的圓形綴飾。
「而且,如果她見到我,肯定會當場殺了我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