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艾多琳卡‧洛夏克,出生於被神詛咒的埃多尼斯。現在大概沒有多少人記得這個地方了,因為長年的戰爭,那裡早就什麼也不剩,任何生命都沒辦法在那裡生活。

其實在我小的時候,埃多尼斯還滿有名的。如果流星街是被神遺棄的地方,那麼埃多尼斯就是被神詛咒的國家。出生於埃多尼斯的人,前世大概是無惡不做的惡棍──外界總這麼說。事實上,我們也這麼認為。

我的童年沒有什麼特別的,跟一般埃多尼斯的小孩差不多,努力活著但早早死去的雙親,相互扶持但卻相繼過世的手足。

曾經我以為世界就是這樣,所有的生命都理所當然的被輕賤。

哥哥活得出乎意料的久,他把我拉拔到足以獨自生活的年紀。如果我的生命中有感到虧欠的人,肯定就是哥哥;如果有必須感謝的人,那之中也一定有哥哥。

母親和哥哥相當保護我,他們教導我基本的讀寫,教我一些早已被埃多尼斯遺忘的價值觀。在那樣的環境中,我接受的可以說是最高級的教育。雖然那樣的日子也沒有幾年,不過我想,所有的經驗都會在人身上留下痕跡。在街頭維生的同伴們,總說我有著截然不同的風采,雖然不懂他們指的是什麼,但要說與他們之間的不同,我想也只有那幾年的教育了吧。

喔,對了,或許還有這張臉。

美麗的女人在埃多尼斯並不常見,因為她們多半在年幼時就遭受到了殘忍的對待,沒辦法長大成人。有幾分姿色的女孩,則會以自己的容貌和身體作為武器,這是在埃多尼斯活下來的捷徑。不過,不管長相如何,在這個國家想要長大都是極其不易的。

哥哥總是叫我要往臉上抹泥巴才能出門。他沒有解釋原因,但當某些事情在街頭一而再的發生,即使不多加解釋也能明白。哥哥過世之後,我更加小心翼翼,不將頭髮留過耳,永遠做著男孩的打扮,絕對不會暴露自己的面貌。

但是這樣遠遠不夠,對於某些噁心的大人來說,男孩女孩根本沒有差異。說的公正一點,在埃多尼斯能夠長成大人,他們本身就足夠噁心了。無論是政府軍還是革命軍,在街上看見我們時,會稱呼我們為蛆蟲和垃圾,一腳將我們踢開。覺得多一個少一個根本沒分別,希望我們永遠滾離他們的視線,又或者為他們做出一點「貢獻」。

雖然我是那麼的小心翼翼,想盡辦法讓自己的存在感徹底消失,融入在人群之中,可百密也總有一疏。

當那個腆著大肚子的官員將我拉進房子,說跟著他不會吃虧,我一個人在街頭只有等死,我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──不能讓哥哥的努力付諸流水。我拚了命的掙扎,就算他一下又一下的毆打也沒有屈服。我的力氣太小了,只能拿到什麼就往他身上扔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,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,我只知道他躺在血泊中,沒有了呼吸,而我全身疼痛,但大口的喘著氣。

那是我第一次殺人,什麼感覺也沒有,只覺得渾身疼痛,想早點回去休息。

我離開了那棟房子,把屍體就這樣留著,反正人命在埃多尼斯是最沒有價值的,不管是我還是他都一樣。

離開前我沒忘記要把他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帶走。官員畢竟是官員,光是他身上有的,就是一筆夢寐以求的財富。一覺醒來,我突然頓悟,這才是在埃多尼斯存活下來的捷徑。行搶要冒著被抓住毒打的風險,若是直接將對方殺了,就什麼風險都不必承擔了。

從那天之後,我的雙手就沾染上一層厚厚的鮮血,但我依舊一點感覺也沒有。

如果說,每個人確實都擁有天賦的話,我敢肯定的說,我的天賦就是奪去他人的性命。

除了過程中毫無罪惡感和憐憫之外,我下手從來都沒有固定的模式,但卻每每都能輕易得手,我知道要如何運用現有的物品,利用環境和情境奪去人命,這對我來說如同本能般。

很快的,我成為了街頭的主人。我們成群結黨,在埃多尼斯的地下世界有著一席之地,大部分的髒活甚至不需要我親自動手。

成為王的感覺很好,但也很無聊。不過平靜的日子得來不易,我還是按捺著蠢蠢欲動的心,甘心做著我的一方霸主。

這樣的日子一天天過去,我開始想像埃多尼斯以外的世界。我想出去看看,但心裡卻放不下跟著我的人。

所幸……應該說是所幸嗎?總之,契機出現了。

那個老人就這樣突然衝進我們的據點,殺得我們措手不及。他身上有著一股力量,我能感覺出來,那股力量讓他成為和我們截然不同的存在。

所有人都死了,只有我勉強還站著。血液汩汩流出,我的手腳逐漸冰冷,意識也開始模糊,但在這種時候,我心裡想的卻是:我想要得到……想要得到那股力量。

老人盯著我看了許久,最後笑了出來。

「……我問妳,妳笑什麼?這種時候有什麼好笑的?」

我沒有太多力氣跟他對話,但如果硬要擠出一句的話,我想說的是──

「我想要你的力量。」

老人大笑出聲。

「有趣,太有趣了!他們說妳像魔鬼,我本來還不以為意,想不到妳還真有幾分魔鬼的樣子。我改變心意了,我不拿妳的人頭回去交差,但是作為交換……」

接下來我就失去了意識。

再一次醒來,我已經離開埃多尼斯,來到了被神遺棄的流星街。這裡是老人成長並生活的地方。

那一年我十五歲。

接下來的三年,我跟在老人身邊學習念能力。

流星街和埃多尼斯其實挺像,我適應得很快。

埃多尼斯就像是怪物盤據的國家,那裡是猛獸們的地盤,人類隨時都會被踩踏而死,大家努力壓低自己的存在感,依靠著肉沫和殘渣存活;流星街就像是一個毒蠱,隨處都有危險和廝殺,不吃了對方就活不下去,所有人都為了資源而追求強大,成王敗寇,誰都有機會掌握權勢。

雖然這麼說很奇怪,但在我看來,流星街生機蓬勃,我還挺喜歡這裡的。

關於老人撿我回來的理由……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,或許是因為年紀大了分外害怕寂寞,也或許是因為那個早夭的女兒。他喝醉時偶爾會哭出來,哭號著都是爸爸的錯,都是爸爸太過自負,早知道就應該教會妳怎麼保護自己。然後醒來便忘記自己的眼淚。

老人雖然生活在流星街,但他在外界也有著職業,一種叫做賞金獵人的職業。偶爾我會跟著他一起出任務,每每我都更深刻體悟他的強大。他窮究一生專研著戰鬥的技巧,我努力了三年也不過學到了一點皮毛。

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天賦。在一對一的戰鬥中,或許我足以排上世界前十,但若是論在混戰中存活下來的執著,我恐怕遜妳一截。」老人曾經這麼說。

當時的我正在磨練變化系的熟練度,難以分心與他聊天,於是隨口一說:「是嗎?我還以為我的天賦是殺人呢。」

「若是論殺人的本事,那就更無庸置疑了……再過十幾二十年,妳恐怕就能與那個死要錢的揍敵客家相提並論。」

「十幾二十年?」我皺著眉頭看向他,這麼一個分心使我用念搭建出來的圖騰打回原形。我懊惱的咒罵了一聲,接著才說:「我可沒打算活這麼久。」

老人笑了出來:「哈哈哈哈,話別說這麼滿,人生可是難以預測的,艾多琳卡。妳還有妳的未來。」

「別傻了,埃多尼斯的孩子是沒有未來的。」

「可妳早已不在埃多尼斯。」

「有分別嗎?」我挑釁的看了他一眼,接著視線掃過眼前的垃圾、瘦弱的孩子和暴力的爭奪。「難道你認為,這些遊走死亡邊緣,權衡著利益長大的孩子,未來能建立什麼美好的人生?」

老人沉默了一會兒。

「說的也是,妳的話,或許很困難吧。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如果妳始終認為自己是埃多尼斯的孩子,自然什麼也得不到。因為愛也好、依靠也好、給予也好……埃多尼斯什麼也沒有教會妳。」

「愛……?哈哈哈哈,講得跟真的一樣。」我忍不住嗤笑出聲,覺得老人是前一天宿醉還沒醒。「那些東西能幫助我活著嗎?」

「當然,人類正是相互依偎才得以存活。」

我皺起眉頭,收起嘴邊的笑容。

「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。」

「有朝一日妳會親身體會,艾多琳卡,人生是難以預測的。」說完老人再度大笑。

這是我們第一次,也是最後一次討論這個話題。

事實證明,他說的是對的,人生確實是難以預測。

老人在那一年死去。大概是哪個器官突然停止,他就這麼在睡夢中死去,我醒來之後才發現這件事。

看著老人的屍首,覺得他表情算不上平靜,不算是安詳的離開;但是生存在流星街,一輩子刀尖舔血的活著,能獨自死在床上,也算是善終了吧。

我突然覺得有些可笑,這樣的一個強者,也就只是這樣的結局。

心裡有些違和感,難道我在為他的離去感到不捨嗎?我捫心自問。

我想,只是因為這安逸的,有如正常家庭般的生活,讓我變得懦弱了吧。生命就只是如此而已,我比誰都要更清楚。

我晃了晃腦袋,決定不再繼續思考,當天就焚化了老人的屍首。

他把早夭的女兒埋葬在流星街外的小山丘,而我將他們父女埋葬在一起,了結他最後一樁心願,也算是盡了三年師徒生活的情分。

老人死去之後,我很快就決定要離開這裡。儘管我挺喜歡流星街,但不知怎地,獨自在這裡的生活讓人有些心煩。我沒有細思背後的意涵,只是決定換個舒服點的地方。

以我現在的身手,想去哪裡就去哪裡。我自由了。

離開的前兩天,我收到了給老人的訊息,是獵人協會的委託,他們還不知道他已經死去。我想了又想,決定接下這份工作。

這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任務,我很快便完成並且向獵人協會彙報。雖然這並非給我的任務,但只要隨便編個故事,說明老人死亡的情狀,獵人協會那邊便接受了我的說法,將賞金一分不差的交給了我。

那是一筆不小的收入。我突然覺得,當獵人好像也挺不錯,起碼收入頗豐。

我開始接受各式各樣的工作。一開始,我沒有偏好的任務類型,而是來者不拒,也因此接觸了各式各樣的人,去過幾乎所有的大陸,每天都過得很新鮮。

那段日子,我覺得自己過得很幸福,這是在埃多尼斯永遠不可能有的生活。

我跟不認識的人一起進行任務,跟剛認識的人喝酒,說著半真半假的故事,每天都有新的發現,笑得比誰都開懷,彷彿忘了自己是誰。在這樣的日子裡,我那空無一物的內心漸漸被填滿。

幾年過後,我對於工作也開始有一些想法和心得,最明顯的差異是,我發現自己喜歡尋寶和遺蹟探索,接的任務也多半以這兩種類型為大宗。

這類任務接久了,就會認識幾個探險隊。一般的探險隊或遺蹟開發人士,會僱用職業獵人陪同確保安全,我也認識了幾個隊伍,幾次合作之後成為了熟客。

雖然這報酬率比賞金獵人低得多,但既然出自於興趣,也就不計較這些。

我終其一生都在危險與爭鬥中度過,因此戰鬥能力比他們強大;他們則是將一生都奉獻給歷史和古物,腦袋裡的知識是我難以想像的豐富。我在這些弱小的人們身上學到了很多,他們毫不吝嗇的分享著知識和訊息,不知不覺中,我也漸漸培養起獨自走進遺蹟的能力。

在這些團隊中,有一對男女我印象特別深刻。

我們接觸大概有十來次,算是很早期就合作的熟客。遺蹟獵人也沒有幾個,在沒什麼選擇的情況下,我們之間的合作關係很快就確定了下來。接下來的幾年,我跟著他們開挖大大小小的遺蹟,走過各式各樣的險境……但他們讓我印象深刻的原因,並不是工作上的關係,而是我每次看到他們,他們的關係都會有著微妙的不同。

前面一、兩次見面時只是普通同伴,除了公事之外,對彼此只有最低限度的了解。在整個團隊當中,他們甚至算是比較不相熟的。接下來的幾次,他們的關係明顯變得親近,從相知到相戀的時間,比我想的要短許多。

相較於我的震驚,團隊裡的其他人顯然樂見其成,不難想像他們在我看不見的時候,肯定一起經歷了許多吧。

對於男女之間的情愛,我是有點概念,但卻也毫無概念。

因為工作的關係,我很少停留在同一個地方,也不會與人發展出深刻的關係。我所看見的男女情愛,都是短暫而淺薄的,為了滿足生理需求及欲望。沒有人會認真,沒有人會受傷。但是他們不同。

怎麼說比較好呢?

他們的目光會追逐彼此的身影,視線只要相交就會露出笑容。

為了對方願意做自己不喜歡的事。

對方受一點委屈就暴跳如雷,好像對方是比自己更重要的存在。

他們眼中洋溢著的那種幸福,對我來說……

看了就煩躁。

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而心煩,只覺得完全無法理解。

某天,我特意製造出與少女獨處的機會,藉機問她:「聽說妳要結婚了?」

少女起先露出了驚訝的表情,接著微笑點了點頭。

我皺起眉頭,一臉不能理解的說:「真的假的?為什麼是他?」

「艾多琳卡覺得不好嗎?」

「也沒有什麼好不好,只是他……」我糾結了幾秒,最後還是照實說:「他太弱了吧?」

少女噗哧一聲笑了出來。

「說的也是,在艾多琳卡妳看來,所有男人都太弱了吧。」

「也不到所有男人啦。」

「但是,他說他會保護我喔。」

我瞠目結舌。

「……就憑他那樣?」

「有一次,我們在前往遺蹟的路上迷失了方向──那次不是和妳合作,所以妳不知道詳情。我的看法和前輩的意見相左,但偏偏我是團隊裡最年輕的,大家不知道是否該相信我,只有他站出來幫我說話。他說我的作法是合理的,值得一試。脫離險境之後,我們成為了朋友。我也覺得很奇怪,在那之前我們話都沒說幾句,但這個人卻出乎意料的了解我。」

少女的表情洋溢著幸福,可我卻越聽越模糊。

「所以,妳跟這個人在一起是因為他很了解妳?」

「也不是這麼說……我以為他是自我中心的頑固類型,但是在一起之後,他卻願意為了我改變。我覺得,跟這個人在一起,一定能實現我想要的未來。」

了解自己,願意為了自己改變,能夠給予想要的未來。

「這樣就可以了嗎?」我疑惑的問。

「嗯,最重要的是,我想跟這個人在一起。」

「但是,妳能給他什麼呢?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感情也是有來有往的吧?我知道他給了妳很多,但是作為交換,妳能給他什麼呢?」

這個問題讓少女皺起眉頭,她沉默著思考了好久,最後鬆開眉頭露出了苦笑。

「我不知道呢。」

「妳不知道?」

「在我看來,我能給的都是微不足道的,但這些在他看來卻很珍貴,所以我也不清楚他是怎麼想的。這個問題恐怕只有他本人才會知道吧。」

我不能理解。

完全不能理解。

如果不清楚自己能給予什麼,感情要怎麼進行交換?

這個問題困擾著我,無論問了多少人都找不到答案。他們看著問問題的我,彷彿我才是奇怪的那一個。

我想起了老人死前所說的話,也就是在那一刻,我才終於理解他的意思。

人是相互依偎才能存活,可埃多尼斯沒有教會我這些。

啊啊……或許我真的是奇怪的那一個。

看著他們幸福的樣貌,我突然感到絕望。

那次工作結束之後,我便不再接受探索遺蹟的任務。

我獨自進入遺蹟,挖掘未曾被發現的古物和祕寶,或是進入秘境尋找珍奇異獸,轉手販售給他人。

沒錯,我成為了一名惡名昭彰的走私販。

成為走私販的第二年,我聽說了一個有趣的消息:羅克奎夫有著神之代理人,他能實現所有人的願望。

有趣。

那個詛咒了埃多尼斯的神,能夠實現我什麼願望?

抱持著有點惡趣味的好奇心,我預約見了那名神之代理人。

因為這個決定,我遇見了韓恕容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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嗨嗨~

各位好,勞動節快樂啊!這是一年一度屬於社畜的節日,希望大家都能好好休息。我個人是一路睡到了中午XDDD

艾多琳卡的獨白終於出現了,同時也意味著故事即將步入尾聲。雖然剩下的時間不多,但還是希望各位能享受這個故事。

這次連假預計會更新銀魂2-3章節,有在追的人記得找時間上來看看唷~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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