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月緒還沒走到家,她就看見了那個棕髮碧眸的娃娃臉,他坐在家門前最高的一座垃圾山上,四處張望。他一看到韓月緒,馬上從垃圾山上跳了下來,精準的落在家門前。
說是家,其實也就是塑膠板和木板隨便搭起來的建築物,但是在流星街,這樣已經是好地方了。
「歡迎回來。」他笑得親切可愛,讓所有婆婆媽媽和青春少女都拜倒在他破爛的功夫服下。
「我知道,你肚子餓了。」韓月緒沒好氣的說。
「當然啊,現在都已經六點了,妳再不做飯就是虐待老師了。」
「……」
也不想想當初到底是誰說他兩天吃一次飯的?現在窩在她家當食客,就一天兩餐而且還要求準時開飯啊?
「我有教妳尊師重道啊,韓月緒,妳怎麼都學不會?」
「俠客,你只不過是偶爾看到比較艱澀的字,然後教我用法和意思罷了,不算是老師!而且也不想想你是住我家、吃我的用我的花我的,偶爾出去找個食物都說自己很累,你這樣跟被包養的小白臉有什麼兩樣?」
「小、小白臉……」俠客一臉雷到的表情。
他頭靠著牆,一臉憂鬱的喃喃自語:「……早知道就不告訴她包養和小白臉的意思了。」
「懶得跟你吵,我進去煮飯了,我今天和可塔換回來的書幫我放在架子上。」
不知道是被小白臉這個字眼刺激過頭還是怎樣,他難得沒有講話,默默的完成韓月緒交代的事。
雖然知道他不會憂鬱太久,但是看他落寞的樣子……
韓月緒思量了一下,然後說:「今天吃湯麵。」
俠客用力的抬起頭,眼睛閃閃發亮。「真的?」
韓月緒點點頭,「但你得保證我在準備晚餐的時候都能閉嘴不要說話,不然我就算拿去送洋齊也不給你。」
「好,我一定會安靜的!」他跳上椅子,然後拿起前幾天撿來的,斷了一隻耳朵的兔子娃娃,拉起它的手,手舞足蹈的說,「哇──蘿蔔,你的主人今天居然要煮我愛吃的欸!真是稀奇!」
韓月緒的腳步一滯,瞪大了眼,轉頭看著俠客。「蘿蔔?它的名字?」
「我取的名字。」他一臉得意。
韓月緒什麼話都沒說,忍著笑快步走進廚房,內心想著:他取名字的品味真夠差!
那隻娃娃是俠客撿回來的,因為那時候她在氣他弄壞冰箱,害大部分的食物都壞了,雖然隔天他立刻變出另一個冰箱來,但是氣在上頭的韓月緒,還是接連好幾天都用壞掉的食材煮飯給他吃。
俠客從小就在流星街長大,吃這種壞了的東西吃了十多年,肚子是不覺得怎麼樣,可是嘴巴被養刁了,心裡怪不舒服的,所以他只好想辦法討好廚娘了。只是沒想到一個破娃娃就搞定,早知道這麼容易,他也不用吃一個禮拜的酸食……
沒錯,韓月緒的通用語家教就是俠客。
她第一次看到俠客時,是在一年前,地點是自家門口。
地上一大灘血,無力的靠著牆,坐在血泊中的,是剩下一口氣的俠客,他的右腹被刺穿了個很大的窟窿,血不斷的湧出,韓月緒一看便知很不妙。
她快步走上前,蹲下來平視俠客,她很驚訝的發現,受了這樣的傷,他竟然能保持神志清晰。
「妳是誰?要幹嘛?」俠客無力的手掌壓住右腹,他的呼吸急促、混亂而且微弱。儘管如此他還是散發出令人害怕的氣息,眼神充滿警戒。
他竟然還能開口?!韓月緒睜大了眼,雖然驚訝,但她仍舊回答了他的問題:「我是哆啦●夢,要來找大雄的,你知道他家嗎?」
……
俠客盯著她好一會兒,然後虛弱的開口:「……我不知道。」
「喔,其實我是開玩笑的。」
「……」
俠客對天發誓,要不是他當下使不上力,否則他一定會動手宰掉這女人!
「算了,是我在不對的時間開玩笑。我是這間房子的屋主,我扶你進去吧,站得起來嗎?」韓月緒這次很認真的問。
「妳到底想做什麼?」
「聽著,你有兩個選擇,一是跟我進去,我替你療傷,二是滾遠一點去死,不要死在我家門口,我討厭替人收屍。」
俠客沒有回答,或者是,沒有力氣回答了?韓月緒看他沒有回覆,那就當他是答應了吧。她輕柔的抱起俠客,以免觸動他的傷口,看他越來越蒼白的臉,韓月緒開始有些緊張了。
「你知道自己是什麼血型嗎?」韓月緒問。
「……不知道……」他的聲音微弱的幾乎聽不見。
韓月緒拉開他破舊的上衣,手輕輕的覆在他的右腹傷口上。
「妳幹嘛?!」沒被這樣碰觸過身體的俠客,不安的想掙脫她的手。
「別吵,檢查傷口。你再掙扎我就直接動手敲昏你。」韓月緒集中精神,將一層薄薄的念覆蓋在傷口上,「告訴我你的名字。」
「……俠客。」
「俠客,血型O型,血量過低,身高174,體重65,年齡17。」
「妳……!」俠客睜大了眼,難以置信的看著韓月緒。
「你的傷果然很嚴重,我不知道家裡還有沒有麻醉……咦?昏過去了?……終於啊,不然我都想放他自生自滅,研究一下他到底能撐多久。算了,他昏過去我也比較好處理。」這下韓月緒不再害怕動作太大而讓他不舒服,她快速的移動腳步,雙手纏上念力,壓住他的傷口,先初步止血。
「沒想到這麼嚴重……」韓月緒皺起眉,這下她可不是很有把握能救活他。
是死是活全看他的意志力了。
緩緩的張開雙眼,映入眼的是朦朧的景象,塑膠板搭建的屋頂,木製的牆壁,湖水綠的雙眼眨了又眨,他困惑的坐起身,手不自覺的探向右腰。
「這裡是哪裡……咦?傷口?」俠客意外的摸到了繃帶,但更令他感到意外的,是他的傷口完全沒有讓他感覺到痛。
怎麼可能?這麼深的刺傷!
「這裡是我家。」
一個略為纖細的人影走到他身旁,那人的臉蛋清秀,一頭黑色的長髮高高綁起,鑲在美麗臉蛋上的,是雙漂亮的紅褐色眼眸,那顏色很奇異,近似乾涸的血液,深邃而魅惑人心,但這雙眸放在她清麗的臉蛋上,不但不妖媚,反而顯得清澈明亮。
「你最好不要亂動,如果傷口裂開,你就得再挨一次皮肉痛。」她轉身,然後端出了一碗熱騰騰的食物還有一大杯的水,放在他前方的矮桌上。
「哪,這是粥,趁熱吃吧,不過我個人建議你先喝口水,畢竟你已經睡快二十個小時了。」
「這聲音……」俠客立刻想到,她是那個自稱是屋主的女人,他驚訝的開口,「妳真的治好了我的傷,怎麼可能?!」
「那是你好運,倒在我家門口,換作是別人,就算你的意志力再堅強,還是得死。」
「……妳,是誰?」
「韓月緒‧洛夏克,這是我的名字。」韓月緒見他不動,乾脆直接拿起水放在他手裡。「你到底要不要快點吃?吃完我要替你換藥。」
「妳是那個神醫?」
「雖然我自己不覺得我的醫術有這麼了不起,不過外界的確是這樣稱呼我的……你再不吃我就不回答你任何問題了。」
聞言,俠客乖乖的喝口水,然後捧起食物。他淺嘗了一口,然後用很怪異的眼神看著那碗粥,然後問了個很沒深度的問題。
「……好吃欸,為什麼?」
「哈!因為我技術好。」韓月緒也很沒深度的回答他。
俠客不解的看著韓月緒,像在打量著什麼,韓月緒不是很明白他在看什麼,不過她也沒打算問,雙方都一直沒有開口,就這樣沉默了幾十秒,他才繼續低頭吃他的晚飯。
韓月緒看他不打算繼續提問,她就乾脆講解他的傷勢。
「基本上,你運氣真的不錯,如果我不是O型的你大概就沒救了吧,總之,我輸了不少血給你,不然你應該要再昏迷個兩天。你的傷是我目前處理過最嚴重,也最沒把握的,應該說,大部分的人受了那樣的傷,不可能還活著,但是你居然苟延殘喘這麼久,真是令我佩服。」
俠客快速掃乾淨那碗粥,聽完韓月緒那一連串的話,他放下了碗,表情複雜的開口:「我也覺得不可思議,我自己知道,這樣的傷我不可能還活著,本來都已經有死的覺悟了,結果竟然……哇──!妳幹嘛?!」
韓月緒冷不防的伸手掀開他蓋在他身上的毯子,意識到自己沒穿上衣的俠客,緊張的死命抱住那有破洞的毛毯,韓月緒困惑的看著他,語氣平淡又疑惑的問:「換藥啊,不然能幹嘛?」
「……那妳也說一聲吧……」俠客無奈的嘆了口氣,乖乖的放開棉被。
「俠客小朋友,我覺得你心存邪念喔……」
「拜託,我比較害怕妳會對我怎樣……而且,怎麼看都是我年紀比較大吧!」
「實際上你看起來只有十四歲喔。」
「哈!妳看起來只有十一歲……靠!痛!」
韓月緒用力的拉緊繃帶,痛得俠客哇哇叫。
「活該,事實上我快滿十五歲了。」
「看不出來……嘶嘶──痛!好啦,對不起,輕點行不行?」
「算你識相。」
俠客將視線移開,開始仔細觀察這間房子,大部分看起來都很正常,但是有個地方和大部分流星街的居民很不同,這讓他忍不住開口問。
「妳有在看書?」
「是啊,什麼種類的都看,但是還是醫學的相關書籍看最多,畢竟我要醫治各種病症。」
「……我以為妳是使用念能力。」
「都有啊,有的小傷不需要用到念力,但你的傷就需要。不過你的傷真的滿麻煩的,應該是遇到用火焰或高溫物體的念能力者吧,被刺穿的肌肉組織和器官都被高溫給破壞,導致無法再生,這點讓我很困擾,所以我就……呃,算了,等你完全好了之後我再告訴你過程,我怕你被嚇到,心理上的障礙影響傷口的癒合速度。」
俠客再次用不解的眼神盯著韓月緒看,這次韓月緒忍不住皺起眉,開口問:「你想說什麼就說,無妨。」
「我不懂……妳為什麼要救我?太不合理了,不但治好我,輸血給我,還給我食物和水,這在流星街根本是天方夜譚。」俠客用很尖銳但又很迷惘的眼神看著韓月緒,「妳是不是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好處?」
「好處?」韓月緒忍不住笑了,「一個快死了的人有什麼好處讓我拿?」
「那為什麼……」
韓月緒飛快的打斷他的話,「如果你不能接受這種不求回報的幫助,那就算你欠我一份情,等你有能力再來還我,現在乖乖靜養吧。」
俠客沉默了下,最後點點頭。
「好吧……那妳能不能隨便拿本書給我,無聊的時候能打發時間。」
「好啊,原來你也識字啊,這裡大部分的人都是文盲,害我找個老師找老半天。」韓月緒隨手抽了一本書,翻到特地摺起來的某一頁,指著某個字問,「你知道這個的意思嗎?」
「知道啊。」俠客接過那本書,用很淺顯易懂的詞彙解釋了那個字。
「喔……那這個字呢?」
韓月緒指了隔壁頁的另一個字彙,俠客不假思索的解釋出它的意思,這樣來來回回幾次之後,他發現韓月緒的眼睛開始發亮。
「俠客,我想你有能力報答我了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教我一些比較艱澀的文字吧。」韓月緒的眼睛閃亮亮的,那眼神讓俠客走神了幾秒。
「你應該很聰明吧,老實說,我遇到的幾個人都只會基本的用語,對於閱讀來講,我還是會一知半解,這點讓我苦惱了很久,你能夠接受這工作嗎?」韓月緒揚起迷人的微笑,「放心,我不會讓你做白工的,你在休養的時間,就由我提供食物,如何?」
俠客思考了下,然後也揚起笑,那是韓月緒第一次看到他那奸詐的笑容。
「那,我要休養多久呢?」
「雖然以你的身體狀況,應該一年就會完全康復,可是以防萬一,我還是建議你每個星期定期來檢查兩次,一年半之後應該就能確定康復了。」
「可是……我沒有住的地方欸……這樣如果因為環境不夠舒適,讓傷口惡化然後死掉,這樣妳就白救活我了,而且就沒有人教妳識字了喔。」他搖了搖手指,一副「客倌啊,這樣不划算喔」的模樣。
韓月緒錯愕的看著他,然後忍不住開口道:「……沒想到你超級無恥的!明明說要報答我,現在居然在討價還價!」
「唉呀,不要就算了。」
「誰說不要了,只是我只有一張床,你要睡地上。」
「沒差,反正我也一直是睡地上。」
「……隨便你。」
韓月緒撿起地上的另一張毛毯,拿起被清空的碗,走回廚房。「水不夠就叫我幫你裝,不要起來走動,這樣對傷口不好。」
……這裡怎麼會有另一張毛毯?他困惑,但下一秒恍然大悟。
「喂……」俠客發現喉嚨突然很乾,他要很用力才能發出聲音。
「什麼?」
「妳一直在旁邊照顧我……?」
「是啊,怎麼?很感激我嗎?」韓月緒回過頭,開玩笑似的笑了。
「……告訴我,妳到底為什麼要救我?」
俠客很認真的看著韓月緒,他的眼神讓韓月緒不自覺斂起笑。
「你真想知道的話,我會告訴你,但是……」韓月緒淺淺的笑了,「等你完全康復吧,況且我也需要時間,好好思考我為什麼要救你。」
見他似乎沒有問題要問,她也沒有再說什麼,轉身離去。
俠客沉默的看著她的背影離去,對於她的回答好像有點了解,但又好像完全不懂。
總之,她沒有敵意。
俠客聳聳肩,決定先擱下這個問題。他慢慢的躺下,並且快速的進入夢鄉。
十七年來,他鮮少睡得這麼好。
其實韓月緒從來沒有讓俠客睡地上,她隔天就變出了另一張床,睡在他的對面,就近照顧。俠客也沒有對韓月緒提出什麼要求,在他能自由行動前,食物總是在固定的時間送到他面前,水也總是在快見底的時候就被重新裝滿,她的照顧很無微不至。
俠客對韓月緒的戒心日益減少,但他心中的恐懼卻逐漸滋長,他開始害怕聽到韓月緒的答案,如果她救他,真的只是要利用他,那自己會有什麼樣的反應?會感到難過嗎?
這些問題一直存在他心中,而現在離當時已經過了一年兩個月又二十天,他離答案越來越近。
俠客放下蘿蔔,眼神有些陰霾。他隨手翻開第一本解釋給韓月緒聽的書籍,突然覺得心情很糟。
這時,一串符號躍入眼簾,俠客挑了挑眉,拿起那本書走進廚房,韓月緒正好在滅火,準備拿起鍋子。
「欸,韓月緒,這是什麼?」
俠客將書塞到她手裡,指著上面那數十行四四方方的符號,然後直接替她端起那裝著熱湯的鍋子,那鍋子的握把有些搖搖欲墜,韓月緒常因此燙傷,雖然她手一抹,傷口就會消失,但自從俠客知道這情形之後,他就會出現在廚房,主動幫她拿。
「這個啊,這是一種文字,我的母語。」韓月緒闔起書,轉身準備碗筷。
「妳不是說妳失去記憶嗎?」
「失憶有分會不會失去知識資訊等多種情況,我還記得以前學到的各種事物。」韓月緒拉起俠客的手,隨口問,「俠客,一加一等於多少?」
「二。」
韓月緒撫過他燙傷的手掌,大片的鮮紅和水泡瞬間消失無蹤。
「好,可以開飯了。」
「……我想學。」俠客突然冒出了一句,韓月緒的動作停頓了下。
「什麼?」她困惑的看著他。
「我想學這種語言。」
韓月緒睜大了眼,手上的碗差點掉下去。
「當真?」她忍不住問。
俠客點頭,眼中有少見的認真。
韓月緒沉默了一下,然後……邪惡的笑了。
「這下換誰要叫誰老師啊,俠客同學?」
「嚇?!」他這才發現事態的嚴重性。
「你現在可說是徹徹底底的食客了,講好聽一點是白吃白住,講難聽一點就是小白臉了。想你在第九區也是響噹噹的大人物,現在居然靠女人養……嘖嘖,這樣好像不好喔。」
「……」
「從今天起,你要幫忙找食物,幫忙做家事,了解嗎?」
「了解……」
「什麼?太小聲了。」
「好啦!了解啦!我們到底要不要吃飯?」
「吃啊,為什麼不吃?──今天你愛吃多少隨便你,看在你接下來要付出的勞力上,整鍋都給你也沒問題。」
